第80章 赐衣(2 / 2)
这哪里是人的后背?
这分明就是活着的《地狱变》!
赵铁牛的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肩斜跨至右腹。
皮肉翻卷愈合后形成的肉瘤,像一条丑陋的紫色蜈蚣死死趴在身上。
他身旁的老兵,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圆点,像被虫蛀过的朽木——那是被烧红的烙铁反覆按压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个瘦弱汉子,左臂齐根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
显然不是利刃所斩,而是被重物硬生生砸碎,撕扯下来的。
刀伤丶箭伤丶火烧丶鞭痕丶兽咬……
一百具躯体,凑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肤。
这些伤痕新旧交替,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味,瞬间冲散了大殿内名贵的龙涎香。
「呕——」
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文官,脸色惨白,捂着嘴乾呕起来。
龙椅上的赵构死死盯着那些伤疤,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比纸还白。
他这辈子都在深宫享福,哪见过如此具象血淋的痛苦?
林九没有脱衣,他缓缓走到赵铁牛身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在那条「蜈蚣」上。
「这条疤,是绍兴八年,他在开封城外替一个被金兵凌辱的妇人挡刀留下的。」
林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他又走到那个满背烙印的老兵身后。
「这些烙印,是因为他不肯给金人的战马下跪,被金人用烧红的马蹄铁,一下一下烫上去的。」
「一共二十三个。」
林九继续走,继续指,如数家珍。
「这个断臂的,是被金人的铁浮屠踩碎的。」
「这个缺耳的,是被金人割下来下酒了。」
「这个……」
每一个伤疤,都是一段血泪史。
每一具残躯,都是一本控诉金人暴行,也是控诉朝廷无能的血书!
林九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秦桧面前。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火。
「秦相爷。」
「你说我们是伪装的?」
林九指着满殿的伤痕,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且告诉老夫!这刀山火海怎麽伪装?这断肢残臂怎麽作假?!」
「你要不要派仵作来验一验?看看这些伤,是不是画上去的?!」
「还是说,秦相爷觉得,我们这些草民为了演这出苦肉计,把自己活活剁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排山倒海的耳光狠狠扇在秦桧脸上。
秦桧那张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此刻像被强力胶封住了一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个字也崩不出来。
在这个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时代,没人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演戏。
这些伤疤,就是大宋最忠诚的勋章,也是对主和派最响亮的耳光!
朝堂之上,风向瞬变。
一直隐忍的张浚眼眶通红,一步跨出,重重跪倒。
「陛下!此皆我大宋赤子啊!」
「若非心怀故国,受尽磨难,怎会有这一身伤痕?」
「秦相所谓『逼宫』之说,简直是诛心之论,寒了天下人心啊!」
老臣李纲更是须发皆张,指着秦桧的手指都在抖。
「秦桧!你看看这些伤!你夜里睡得着吗?!你不怕厉鬼索命吗?!」
就连秦桧党羽中,也有不少人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些触目惊心的背影。
龙椅上,赵构更是如坐针毡。
恐惧退去,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升起——虽然这羞愧很稀薄,更多的是因为场面失控的烦躁。
「够了……」
赵构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
「赐……赐衣。」
「莫要冻着了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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