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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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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凝,冈丰城的本丸大殿内烛火煌煌,数支巨烛燃得正烈,跳动的火舌将殿中梁柱映得明暗交错,光影浮沉。

长宗我部元亲高踞首座,身形巍然,双目细阖,不怒自威。他轮廓冷硬的面颊半隐在烛影里,眉眼深邃。

丹陛之下,吉田孝赖伏地跪拜。一身直垂尘垢斑驳,系带松散,征尘沾满衣袂,衣袖间犹带路途风霜,显是星夜兼程,方自伊势归城,未及休整便入殿复命。

元亲眸光如寒潭浸冰,淡淡扫向阶下,却自带上位者审视万方的威严:「你方才说……罗霄近日举止……无半分异状?」

吉田孝赖脊背紧绷,重重叩首,字字沉稳:「启禀主公,臣连日观察,罗霄言行举止一如往常,神色丶礼数丶言谈皆无破绽,未见丝毫异动。其对陈宫之死确实悲痛,但并未责怪到我们身上,只说请大人尽早缉拿凶手。」

元亲眸中寒芒微凝,深吸一口气,幽幽道:「卿将这几日内所见所闻,从头细述,纤毫勿漏。」

「嗨!」

吉田孝赖直起身躯,屏息凝神,将朝熊山之行的始末,缓缓道来。

「臣三日前抵达朝熊山……罗霄率众在山海城外迎接于臣,当时……」他声音沉稳,眼神陷入回忆之中。

…………………………………

三日前的朝熊山,午后的天光温润,山海城外松风习习,云影悠然。

罗霄率众亲至城外迎候,一身深青直裰束身,玉带垂腰,身姿挺拔温雅。面上含着谦和笑意,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不见半分一方诸侯的骄矜之气。

见吉田孝赖至,罗霄拱手为礼,语气温和古朴:「吉田大人远涉路途,风霜跋涉,甚是辛劳。」

吉田孝赖连忙敛身还礼,恭谨答道:「探题大人客气了。几日前,公主殿下归程途中遇刺,目下四国全境正在全力缉拿凶手。臣奉我家主公之命前来拜谒大人,只为探视公主殿下与小公子是否安泰。」

「大人有心矣。」罗霄侧身抬手,做出引路之态,气度从容,「本督已备薄酒粗馔,聊为大人洗尘接风,请。」

二人同步入殿,宴席设于一统堂内会客厅。厅中珍馐罗列,酒香醇厚四溢,氤氲满堂。席间罗霄频频举觞劝饮,言语恳切,句句问及后醍醐天皇起居安康丶长宗我部元亲身体福祉,言辞真挚,情理周全,全程无半分疏漏可指摘。

酒过三巡,暖意微生。吉田孝赖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整衣拱手,正色开言:「探题大人,臣临行之际,我家主公感念小公子新生,特命良匠连夜赶制礼物一件,聊表心意。」

言罢,他自身旁取出一具精致锦盒,轻轻开启。盒中银辉莹然,一枚长命锁静静陈列。锁身精雕祥云瑞兽纹样,纹路繁复灵动,正面镌刻「长命富贵」,背镌「岁岁平安」八字,笔体端严。锁尾垂着五色丝绦,编织精巧,配色雅致,皆是依照唐国古礼规制而成。

吉田孝赖目光恳切,再拜而言:「此锁专为小公子祈福护身所用。临来之时,我家主公反覆嘱托臣务必恳请大人恩准,容臣亲手为小公子佩戴,以彰我家主公对小公子的一片厚爱之情。」

此言一出,堂中温煦的气氛骤然凝滞。

罗霄面上的温雅笑意,于无人察觉的瞬息微微一僵,快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他端起案上酒盏,浅酌一口,借着垂眸落盏的动作,将眼底骤然翻涌的复杂心绪死死压下,神色复归平静无波。

「稚子尚在襁褓,随公主静养深宫。元亲大人厚意,本督替孩儿谢过了。」罗霄声平气和,听不出半点波澜。

吉田孝赖却不肯退让,肃然起身躬身,目光紧紧盯着罗霄,语气坚定:「臣身负主命而来,若不得亲见小公子丶亲手佩戴信物,归城之后无以复命,必遭重罚,敢请探题大人成全。」

一统堂内霎时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罗霄持盏的手腕悬于半空,迟迟未落。他眸光沉沉,静静凝视吉田孝赖,眼底幽深如渊,喜怒全然不露,堂中压抑之气层层堆叠。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轻盈的履声,步步轻柔,破了满室沉寂。

千代怀抱襁褓,缓步款步入堂。一身淡青和服素雅清逸,腰间束深紫细带,青丝低绾,仅缀一支素银簪,妆容素净,温婉端庄。怀中襁褓裹着大红锦缎,边角绣金线云纹,针脚细密,色泽明艳夺目。

她行至罗霄身侧,微微欠身屈膝,声线轻柔温婉:「主公,小公子方才睡醒,进食已毕,精神康健。」

罗霄微微一愣,垂眸望向那方红锦襁褓,眼底深处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眼便知,怀中婴孩绝非他的骨肉,大抵是庞统暗中寻来的稚子替身。可那细密精致的金线云纹,一针一线,皆是欢子昔日灯下含泪亲手绣制。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伊人孤坐灯前,指尖捻线,泪眼婆娑,字字牵挂丶寸寸思念皆凝于锦纹之中。

心口骤然酸涩绞痛,一股滚烫热意直冲眼眶,罗霄眸底悄然泛红,强忍未露半分失态。

吉田孝赖目光死死盯着罗霄,正欲细观罗霄神色,千代却似有心一般,悄然侧身半步,恰好挡在二人之间,不动声色隔开了他的视线。

她浅浅含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吉田大人,孩童年幼怯生,不耐久候。大人若要佩戴长命锁,还请速速施为。」

吉田孝赖微微一怔,立时收敛心神,连忙伸手取过锦盒中的银锁,连声应道:「是,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他俯身探手,笨拙地想要系上丝绦,奈何手法生疏,数次皆未稳妥。千代轻声细语指点一二,他方才小心翼翼将长命锁端正系于婴儿脖颈之上。小婴儿正闭着眼睛沉沉睡着,似乎感觉到有人动他脖子,皱了皱眉,头转向一旁,小嘴嘟囔了几下,哼哼嗤嗤,又打了个哈欠。

千代轻声说道:「呦呦,怕不是又要醒了?」

吉田孝赖直身后退,拱手肃然道:「臣代我家主公,恭祝小公子福寿绵长,岁岁无虞。」

瞬息之间,罗霄已然敛尽所有心绪,神色温润如常。他垂手轻轻抚过婴孩稚嫩面颊,动作温柔缱绻,眼底盛满慈和爱意,全然一副舐犊情深之态,无半分虚假破绽。

「有劳元亲大人挂怀,厚赐隆恩,本督铭记于心。」罗霄抬眸看向吉田孝赖,语气恳切,「大人归城,烦请代为致谢。」

「臣定当如实转禀主公。」吉田孝赖躬身领命。

恰在此时,小婴儿哼哼唧唧扭动着身体,咿咿呀呀了几句,千代立刻柔声道:「大人,只怕是小公子又尿了……臣妾带小公子去更换尿布。」

罗霄笑着摆了摆手,千代抱着婴儿缓缓退下。

罗霄转身,伸手示意请众人各自回位,随后眸光微沉,叹了口气缓缓道:「大人既至朝熊,恰逢陈宫先生丧期。明日便是公台安葬之日,大人若不急归,不知可愿随众人一同送陈先生最后一程。」

吉田孝赖闻言愕然,急声问道:「天呐,臣……臣……只听闻陈宫先生遇刺时奋力营救公主殿下及小公子时负伤,竟……竟……竟遭不测?这……这……」

罗霄默然片刻,语声低沉悲怆:「公台归程遇刺客伏击,奋力搏杀,终究殉国。本督定在明日将公台于忠烈园内安葬。」

吉田孝赖肃然起身,抱拳躬身:「先生忠烈可嘉,臣礼当前往送葬,以敬忠魂。」

翌日拂晓,朝熊山西麓,忠烈园。

晨雾漫漫,山风萧瑟,林间松涛阵阵,呜咽如泣。

园中风水绝佳,其中两座坟茔左右并列。左冢墓碑宏伟高大,古朴大气,刻有「典韦之墓」四字,碑前立两柄石雕铁戟,凛然有武将雄风。右冢同样高度,更显庄重,整块青石为碑,碑面打磨光洁如镜,「陈宫之墓」四字笔力沉峻丶入石三分,乃是罗霄亲手题写,字字含悲。

罗霄身着素白孝服,腰束麻绳,双膝跪于陈宫墓前,身姿孤挺肃穆。

其后文武群臣尽数跪拜,黑压压一片,尽着素服。随后,罗霄丶吉田孝赖丶杨震丶庞统丶罗成丶甲斐姬丶阿市丶千代丶杨妙珍丶杨文广丶李如松丶李有升丶骆尚志丶查大受等人垂首躬身,面色哀戚,满园皆是沉肃悲恸之气。

风穿松林,簌簌作响,恰似苍生悲泣。

良久,罗霄方才开口,嗓音悲切,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公台……」

他喉结剧烈滚动,压下喉头哽咽,字字沉痛,落于清风之中:「卿自追随本督以来,运筹帷幄,分忧解难,出谋划策,日夜操劳,选朝熊,建城池,临危勇挡刀兵,遇事不辞劳苦。朝夕相伴,无争功之念,无怨怼之言,凡事但尽臣节,恪尽职守……」罗霄说道此刻已是泪如雨下……

「卿常言,为臣者,当为主公分忧,乃是本分。」罗霄声音微颤,热泪滚落在碑前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可卿知否?卿此一去,吾失魂落魄,如人失臂膀丶鹰失羽翅丶失一知己丶失一可托付性命之人矣!」

「卿昔有言,待天下清平,共观山河安定。此言犹在耳畔,卿却猝然离去!」

话音一落,他重重叩首,额头抵于青石地面,久久伏地不起。

身后文武见状,齐齐叩首,满山肃穆,天地含悲。

吉田孝赖杂于群臣之中,长跪在地,望着墓前悲恸叩拜的罗霄,心中五味翻涌。他本怀窥察试探之心而来,一则欲察欢子公主及小公子伤情如何,二则观瞧罗霄是欲否迁怒于土佐,三则探查罗霄实力。可眼前罗霄真情悲戚,绝非做作伪装。满腔猜忌,竟被这漫天悲恸之气浸染,眼底亦微微泛红,心生唏嘘,不由也悲从中来,真诚叩首。

………………………………

思绪收回,冈丰城大殿之中,吉田孝赖俯首长叹,沉声复命。

「主公,以上皆臣亲目所见,罗霄痛悼陈宫,悲恸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护抚幼子时,温情真切,举止坦然无伪。以臣观之,他并无异心,亦无异动,满足于久居弹丸之地,并无进取之心。」

大殿沉寂良久,烛火摇曳,光影晃得元亲面色晦暗难辨。

他沉默半晌,沉声发问:「哼,你莫要小觑于他……或许只是他自知如今实力不济,尚不敢造次。」

吉田孝赖低头道:「那罗霄身边谋士众多,以他们的能力,想必很容易就知晓公主殿下遇刺绝非我们所为,也许……他是真的只想在那山中做个草头王,安安稳稳一辈子……」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笑,轻轻摇头道:「罗霄绝非池中之物!……只是……他眼下可能尚未有野心罢了,」他说着,顿了顿,看向吉田孝赖,「前日伏击刺客,追查结果如何?」

吉田孝赖俯首请罪,语声愧疚:「回主公,那些刺客口中尽皆预藏毒囊,被擒之时都咬破毒囊,当场自尽,无一生俘。线索尽绝,是臣无能,未能查得元凶。」

元亲眸色骤然沉冷,面色覆上一层阴霾,声线寒彻殿宇:「传我将令,当日随行护卫统领,治军不严丶护主不力,即刻斩首示众。取其首级送往伊势,权当土佐给罗霄一个交代。」

「臣,遵令!」吉田孝赖叩首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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