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迷雾千重待日出(2 / 2)
「主公所言极是,而且据贫僧查明,尚有一事。」七宝行者再度压低语声,「据那旧忍者所言,石川五右卫门怨主公颇深,非只因织田盟约一事。其认定主公坐拥伊势丶伊贺之地,日渐扩张,他日必如织田一般,清剿伊贺残余。是以……在其眼中,主公与那织田信长无二,皆是其不共戴天之敌。」
罗霄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厅中七宝和千代屏息凝神,无人出声,静待罗霄定夺。
半晌,罗霄缓缓回身,面上神色已然沉静,眼底却藏凛冽锋芒:「彼欲借我之手丶挑动纷争?可笑。我罗霄岂会任人摆布,为他人作嫁衣。即刻遣使赴足利义辉府邸,以礼问询。此画乃吉田兼好欲赠予京都大德寺主持的。若足利义辉愿归还古画丶说出石川五右卫门行踪,我便既往不究。倘若执意包庇———」罗霄言罢顿了顿,眼神犀利,「休怪我无情!」
「那么,我猜主公是欲请郦先生前往?」七宝行者轻声道。
他知道郦食其已经于半月前来到朝熊山,被罗霄拜为鸿胪寺卿。其外交能力非常人所能及,世人皆称其三寸不烂之舌可抵得上十万雄兵。
罗霄微微颔首,正欲再言,厅外忽传急促足音,较之方才七宝行者赶路之声更急。
一名侍卫疾步入内,躬身禀道:「主公,锦衣卫使朱骥求见,称有急情禀报。」
罗霄侧目看向门外,知道朱骥亲身前来,必是紧要机密之事。
「传见。」罗霄沉声言道。
须臾,朱骥大步跨入。身披锦衣卫玄色披风,腰悬制式绣春刀,身形挺拔,面容精悍,目光锐利如鹰。行礼已毕,先向罗霄参拜,又对七宝行者拱手,开口禀道:「主公,北畠具教大人所述伊贺乱众叛乱匪首宝藏院胤荣一案,属下连日追查,已探得新线索。」
罗霄道:「速速道来。」
朱骥拱手答道:「北畠大人曾言,叛党之中,宝藏院胤荣并非孤身潜入伊势。属下遍查旧档丶走访属地,多気城叛乱数月之前,土佐国境之内,曾有一名云游僧人道号『明岸』,行踪诡秘异常。此人虽身披僧衣,举止却凌厉刚猛,绝非寻常方外之人。据北畠大人追忆,宝藏院胤荣昔日曾屡次提及『明岸法师』,言语之间,颇为敬重。属下据此推断,胤荣潜回伊势作乱,绝非私自行事,背后必有此僧暗中谋划。」
罗霄眉头一蹙:「明岸法师?土佐地界?那岂非长宗我部元亲曾控之地?」
「正是此地。」朱骥沉声续道,「此人蛰伏土佐,而土佐素来是长宗我部根基腹地。元亲虽已伏诛,然其残党余孽散落四国诸地,至今尚未能全部肃清。若此僧与长宗我部旧部勾连,则宝藏院胤荣叛乱一案,恐绝非足利一家暗中操纵。织田丶长宗我部丶足利,乃至诸多隐匿势力,恐皆牵涉其中。」
罗霄面色凝重,沉声问道:「可曾查清此明岸法师根底来历?」
朱骥摇头道:「尚且不明。此人行踪飘忽,极善隐匿伪装。属下已遣精锐密探潜入土佐暗查,只是线索微薄,尚需时日深挖。」
罗霄微微点头,默然良久。
窗外,树影斑驳,枝叶稀稀拉拉挂于枝头,几只老鸦落于屋脊,停留片刻,又扑棱棱飞走了。
罗霄目光如炬,于心中反覆权衡两件大事:石川五右卫门盗画嫁祸,意在挑动他与足利尊氏大战丶损耗己方实力;宝藏院胤荣叛乱一案,又牵出土佐神秘僧人,牵扯多方旧党暗流。两桩看似无涉的事端,终究同归一处还是纯属巧合?———这盘乱世棋局之中,显然有多方势力不欲让他扎根立足丶稳步崛起。那么从何处破局,必然成为关键。
不过,罗霄明白,此时越是心急恐怕越是容易出事,这一年多来的生死历练丶灾祸磨砺,已经让他也拥有了非同一般的隐忍和沉着。
罗霄缓缓落座主位,光线透过窗花映照在其脸上,神色晦明难辨,沉凝自若。
「石川五右卫门一事,便依方才所议,先礼后兵。」他语声沉稳,字字笃定,「即刻遣郦先生率人赴足利义辉府邸,探其虚实丶晓以利害。另传密令与韩信,遣斥候入四国山野,暗中搜捕石川五右卫门踪迹。还有,让王平派无当飞军在伊贺境内也加紧搜索,此贼出身伊贺,惯于山林隐匿,必有多处巢穴,务必细查深究,不可疏漏。」
言罢,他转头看向朱骥:「明岸法师这条线索,持续暗中深挖,不得中断。此人能令宝藏院胤荣这般剑术高手敬畏臣服,绝非庸碌之辈。务必查清其出身师承丶背后靠山丶各方勾连脉络。此事干系重大,切忌打草惊蛇,亦不可迁延懈怠。」
朱骥肃然抱拳:「属下谨遵主公号令。」
罗霄又对七宝行者道:「此番奔波劳碌,辛苦大师了。且回山中歇息休整,后续事宜,仍需劳烦大师再出一趟。」
七宝行者双手合十,从容答道:「主公何出此言。贫僧虽出世之人,亦知忠义公道。甲斐夫人含恨九泉,但凡能为其报仇雪恨,贫僧纵使千里奔走丶屡涉险地,亦是分内之事,何谈辛劳。」
耳畔响起「甲斐夫人」四字,罗霄下颌微紧,唇角几不可察地一颤,转瞬便敛去所有情绪,只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众人察其神色,皆知他心底郁结伤痛,遂纷纷起身告退。朱骥丶七宝行者相继离去,临出厅门之际,朱骥蓦然回首———但见罗霄独坐案前,孤影被光影拉得颀长落寞,案上平铺四国全境舆图,旁侧堆叠着尚未批阅的军报文书。他垂首不语,执笔蘸墨,默然伏案。
朱骥看了看千代,后者微微颔首,朱骥也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轻轻合上厅门。
风穿廊席卷而过,檐下风铃泠泠作响,远处松涛阵阵,连绵不绝,恰似天地无尽叹息。
「不能急躁。」罗霄一边默默批阅军报,一边暗自告诫自己。
他深知眼下他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看似平定了四国岛,收获颇丰。然也须知自己刚刚损兵折将,消耗了大量钱粮。同时,自己毕竟根基尚浅,还需立刻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稳固基业。否则,这乱世之中,一旦成为众矢之的,而实际上自己又外强中乾,力量不足的话,等着他的将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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