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五十六章 空门难渡妄语人(2 / 2)

加入书签

朱骥未急着进殿,而是先踱至廊下,背手而立,将这些细节一一看在眼中。他走南闯北多年,每到一处新地方,必先观其形胜,察其细节,这是锦衣卫生涯养成的习惯。

他在那方石水钵前驻足片刻,目光落在「吾唯足知」四字上,微微点头。这四字其实出自禅宗,意为「知足常乐」———一个海边小庙,以四字为戒,倒也有几分意思。

然后他拾阶而上,推门步入本堂。

本堂内光线幽暗,只靠纸门透入几缕微光。正中须弥座上供着本尊释迦牟尼佛坐像,木胎金漆,螺发高隆,双耳垂肩,右手结触地印,左手结禅定印,法相庄严,俯瞰众生。佛前供着香花灯烛,香菸袅袅升腾,在斜照的微光中缓缓盘旋,如同一缕不散的神思。

佛像左右两侧,分别供着两尊略小的佛像。左侧为骑狮文殊菩萨,手持慧剑,狮口微张作怒吼状;右侧为乘象普贤菩萨,手执莲花,白象温驯俯首。三像之前又设一小型须弥坛,上面供着一尊约半身高的观音菩萨立像,白衣飘然,手持净瓶,俯视下方,目光悲悯。

朱骥在佛前站定,合十一拜,从香筒中抽出三炷香,就烛台上点燃,插在香炉中,退后三步,又是一拜。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与寻常香客一般无二。香火的气息在鼻腔中弥漫开来,与他记忆中的无数寺庙重叠在一起——南京的大报恩寺丶京都的东福寺丶朝熊山上的小佛堂——每一处都有这样的味道,暖而苦,像尘世的叹息。

拜毕,他并未急着离去,而是退至廊下,在一根柱子旁站定,目光扫过庭院。

此时,前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和尚拎着一个木桶,从寺门外走了进来。那木桶颇大,装满了水,沉甸甸地坠在他手中,他却走得稳稳当当。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量尚未长足,头戴一顶褐色布帽,身穿灰色僧衣,衣袖和下摆各打着一处补丁,针脚虽粗,却甚是整洁。他眉清目秀,面容憨厚老实,一双眼睛黑漆漆的,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稚气。

朱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应当就是锦衣卫暗探所说的那个小和尚一铁了。

小和尚一铁见寺中有了香客,忙把水桶搁在廊下,快步走过来,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是来进香的吗?」

他说话时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却不觉卑微,看得出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朱骥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温和:「正是。在下途经此地,见有寺庙,便来上炷香。小师父法号如何称呼?」

「不敢,师父常唤我一铁。」小和尚连忙又合十一礼,「施主请便,若需引路参拜,我可为您指引。」

朱骥笑道:「不急。在下看这寺庙虽小,却颇有章法,想四处看看,不知可否?」

一铁点了点头,道:「施主可自便。只是后院乃是僧房,不便参观,还望施主见谅。」

朱骥心中暗暗点头——这少年年纪虽小,应答却甚是得体,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导。但他今日来此,不是为了与一个少年和尚闲聊的,他需要的是关于「明岸法师」的线索。

他一边在廊下踱步,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小师父年纪轻轻便出家,不知令师可在寺中?」

一铁闻言,神色微微一黯,摇头道:「师父他……前些日出寺弘法布道去了,至今未归。」

「哦?」朱骥停下脚步,神色关切,「不知令师尊号如何称呼?」

「我师父法号明恩。」一铁答道。

朱骥点了点头,心中暗记——明恩法师,此人日后或许也要查上一查。他顿了顿,又道:「令师外出弘法,寺中便只你一人?」

「是。师叔也一早外出,眼下就我一人。」一铁道,「师父说,修行在己不在人,命我一人在寺中,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他说这番话时,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朱骥心中微动,觉得时机已到,便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向目标:「小师父见多识广,在下想向小师父打听一人。不知小师父可曾听说过一位法号『明岸』的法师?」

「明岸法师?」一铁脱口而出,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波动,「当然……」

他刚要往下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一铁。」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朱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僧人从外面缓步走了出来。

那僧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着一袭青色僧袍,外罩一件灰色袈裟,手持一串念珠。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头顶青茬寸许,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颇有禅林高僧的气度。

一铁见了他,连忙合十低头:「师叔。」

青衣僧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朱骥,合十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平静如水:「阿弥陀佛。贫僧明慧,乃此寺暂代住持。不知施主从何而来?」

朱骥心中了然——此人必是明恩法师的师弟,也是眼下这智真寺实际管事的人。他合十回礼,报了个早已备好的假身份:「在下姓朱,从近江来,做些小本生意,途经此地,见有寺庙便来进香。叨扰大师了。」

明慧法师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点头,道:「朱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一铁,去为施主沏碗热茶来。」

一铁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朱骥目送他走远,心中暗自皱眉——这青衣和尚来得太巧了,恰好在一铁即将说出明岸法师之事时出现,绝非偶然。

「施主请。」明慧法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朱骥至廊下一处简陋的木桌旁落座。桌上铺着一方素布,摆着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一枝枯荷,荷茎弯折,莲蓬低垂,虽是枯败之姿,却别有一番禅意。

宾主坐定,一铁端上两碗热茶。茶是粗茶,盛在素色陶碗中,茶汤微黄,香气清淡。朱骥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仿佛品的是什么上等佳茗。

「施主从近江来?」明慧法师端起茶碗,目光平和地看着朱骥,「近江乃鱼米之乡,不知施主做些什么生意?」

「些许米粮生意,不值一提。」朱骥随口答道,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反而将话头一转,「倒是大师这座寺院,令在下颇为赞叹。方才在院中所见,砂庭丶蹲踞丶枯荷——一草一木皆有章法,颇得禅宗枯寂之美。那方石水钵上刻的『吾唯足知』四字,更是一句当头棒喝,让人心头一震啊。」

明慧法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显然没想到一个自称商人的香客竟有这般见识。他放下茶碗,微微颔首道:「施主慧眼。『吾唯足知』出自《遗教经》,意为知足之人,虽贫犹富。贫僧师兄弟二人守着这小庙,粗茶淡饭,却也知足常乐。」

朱骥端起茶碗,借着品茶的功夫,目光从明慧法师脸上一扫而过。他心中已有计较——这青衣和尚谈吐不凡,绝非寻常乡野僧人。

他放下茶碗,再次将话题引向目标:「大师说的是。知足常乐,确是真谛。说到法师,在下想起方才问小师父的那位明岸法师——在下有一故人,多年前在土佐境内曾受一位明岸法师相助,想当面致谢,却无处寻觅。大师可曾听说过这位明岸法师?」

明慧法师面色如常,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缓缓摇头:「贫僧在此寺修行多年,不曾听闻过明岸法师。朱施主恐怕是寻错地方了。」

朱骥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明慧法师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闪躲,没有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千真万确的事。

但朱骥是锦衣卫指挥使,这辈子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太清楚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的区别了——真正不认识的人,听到那个名字时会下意识流露出思索的反应;而一个认识却佯装不认识的人,却往往故作镇静,毫无波澜,似乎对所问之事早已预料———有时候,太过平常恰恰就是反常。

明慧法师方才的表现实在太镇静了,绝对不正常。

朱骥心中雪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识趣地站起身来,合十告辞:「既然大师不知,那便罢了。今日叨扰,多谢大师的茶。」

明慧法师也站起身来,合十还礼,声音依旧平静如水:「施主慢走。一铁,送客。」

一铁从廊下跑过来,合十行礼,将朱骥送至山门。

朱骥走出山门时,脚步忽然停了一停。他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智真寺」三个字,又看了一眼寺门内隐约可见的砂庭枯荷,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那青衣和尚说他不认识明岸法师——明显是假话。那一铁小和尚脱口而出的反应,暴露出他们分明是认识的。

那么,为什么不肯说?因为明岸法师的身份或行踪涉及某些不可告人之事——也许就是宝藏院胤荣叛乱背后的隐情。而这座小小的智真寺,恐怕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朱骥拢了拢衣襟,转身消失在土佐冬日的薄雾中。

寺内,明慧法师站在廊下,望着朱骥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一铁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师叔,方才那位施主问起明岸师伯……弟子是不是不该说?」

明慧法师没有回答。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了一句:「一铁,去把山门关上。」

「是。」一铁应声而去。

明慧法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片耙得整整齐齐的白砂低声喃喃道:「师兄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法号明岸……何时才会到达彼岸啊?」

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