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2 / 2)
船往西走,往英国的方向。海上风浪很大,陈安晕船了,趴在船舷上吐了好几天。但他没后悔。他想去看看英国人的船厂,看看英国人的蒸汽机,看看英国人到底比大明好在哪儿。看完了,学会了,回去造更好的船。
杭州,林义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要拄拐杖,但不用人扶了。他坐在府衙里,帮朱焕之看各地送来的册子,数字太多眼花。朱焕之说你歇着吧,林义不歇。他把册子凑到灯前,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笑了。朱焕之问他笑什么,他说八府的人口比去年又增加了两成。
林义没能等到过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杭州城里鞭炮声声,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热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说什么。朱焕之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满是皱纹的手,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发黄。
林义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监国,我跟了你一辈子。」朱焕之点头。
林义又说:「我不后悔。」朱焕之没说话,攥紧了他的手。
林义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监国,八府的事……交给谁?」朱焕之说交给他自己,让他好好养病。林义摇头,说:「我不行了。交给郑经?郑经也走了。交给阿朗?阿朗在南边。交给谁?」朱焕之没回答。林义攥着他的手,力气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最后一句话。「交给年轻人。监国,你身边的人,都老了。该换人了。」
朱焕之的手顿住了。林义说完这句话,手松了,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紧绷了一辈子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朱焕之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孩子们在街上跑着喊过年了。他站起来,帮林义把被子拉好,盖住那张灰白的脸。他转过身,走出房门。院子里积了雪,月光照在雪上白惨惨的。
他走到府衙门口,站住了。门上的春联是林义贴的,红纸黑字:「岁岁平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桌前,拿起笔,蘸满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大明八府巡抚林义,康熙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日卒。写完了,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抽屉里有林义帮他整理的那些册子,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林义的消息传到南安府的时候,阿朗正在船厂看南安二十六号下水。船滑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岸上的人在欢呼,阿朗没听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南洋舰队提督阿朗亲启」,字迹是朱焕之的。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信很短:林义走了。八府的事,你先兼着。南边的事,你找个人替你。阿朗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过身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南安二十六号稳稳当当停在水面上,旗升上桅顶,红底黄龙。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府衙,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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