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台风和救灾(2 / 2)
天色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暗到了接近黄昏的程度,风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南边平推过来。
中野小馆城墙上一棵老松被连根拔起,轰隆一声砸在院墙上,把版筑的墙头砸塌了一大块。
几间库房的屋顶被整片掀翻,木板和茅草在风里飞出去老远,砸在校场边的马厩上。
广间的障子门被大风猛灌进来,瞬间撕裂成几片,碎纸和木条在廊下乱飞。
几个留守的侍从拼命顶住房门,膝盖撑着地面,被风吹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中野小馆尚且如此,外面的村子和庄园情况更加糟糕。
庄里的土坯房被风刮倒了不少,有些人家还没来得及跑出屋子就被倒塌的房梁砸在下面,压断了腿。
田里快成熟的稻子被风成片地刮倒,稻穗泡在积水里,眼看着就要烂掉。
路边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横在道上,树根上还带着大块大块的泥土。
台风过后,赖治登上城头,放眼望去,高梨领内一片狼藉。
城墙被砸塌了好几处,町里的街道上散落着碎木板丶破布和不知谁家被吹飞的锅碗瓢盆。
庄子里的庄头陆续派人来报信,有人死了,有人受伤,粮食被水泡了,房子塌了。
赖治站在城头上,攥着城垛上的石头没有说话。
台风过境不过一天一夜,留下的烂摊子够他收拾好几个月。
高梨领内一片狼藉,但赖治心里清楚,比起骏河和甲斐,他这点损失还算轻的。
骏河那边直面台风登陆,沿海的渔村被风浪卷了个乾净,今川家的几个港口城町据说半数房屋倒塌。
甲斐多山地,山洪和泥石流冲垮了好几个庄子,道路断了十几处,武田家的损失比高梨家只重不轻。
现在整个东国都在收拾老天爷留下的烂摊子,谁也别想趁火打劫。
越后那边,长尾景虎刚刚平定了北条高广的叛乱。
北条高广在北条城竖起叛旗的时候气势汹汹,但他一直没能等到武田晴信的援军。
武田家只给了口头承诺,一兵一卒都没有越过信浓边境。
北条高广独自顶了长尾景虎亲率的大军一段时间,眼看城下密密麻麻全是越后军的旗帜,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只好开城投降。
北条高广叛乱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
长尾景虎几次上洛给朝廷和幕府献金,花费巨大,这些钱最终都要摊到越后各地豪族头上。
北条高广这样的老式豪族看不懂这些,在他们看来,打仗就是为了抢地盘,抢了地盘就能多收粮多徵兵,钱和粮都应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大老远送到京都去给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公卿们花。
像北条高广这样心怀不满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杨北众那批在越后北部经营了几代人的豪族。
长尾景虎坐在广间里,听北条高广跪在面前说完这些怨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大可以一刀砍了这个叛徒,但杀了北条高广并不能让杨北众心服,反而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
北条高广这个人带兵打仗是把好手,在杨北众里也有号召力,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长尾景虎最终选择了饶恕,让北条高广重新交上誓书,回到北条城继续做他的城主。
越后的内乱就此平息。
台风过境之后的第二天,天空放晴了,但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按照战国乱世的常态,领主们对这种天灾多半是任由百姓自己解决。
自己房子自己修,自己伤员自己治,领主能免点年贡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但赖治不打算这么做。
这些百姓是他的基本盘,新型丶粪丹丶水渠丶蓄水池,哪一样不是为了让他们多打粮食丶多生人口?
现在他们遭了灾,他要是袖手旁观,前面那些投入就等于白花了。
忠诚这种东西,平时靠制度约束,关键时刻靠雪中送炭。
他当天就带着留守中野城的几百精锐部队,又从城下町雇了数百民夫,备好工具丶药材和粮食,亲自率队出城,从中野城外的庄子开始一路清理。
队伍分成三路,一路负责清理废墟,把倒塌的房梁和碎瓦从路上搬开,把还能用的木料归拢到一边,把砸死的牲畜拖到庄外集中掩埋。
一路负责救治灾民,随行的几个郎中带着草药在庄子中央搭了临时医棚,给被砸伤的人清洗伤口丶上药包扎,几个断了腿的老农被民夫用门板抬过来,郎中蹲在地上一一处理。
还有一路负责维持秩序,马廻众骑马在庄子周边巡逻,防备那些趁灾打劫的恶党和山贼。
清理到第三天的时候,附近几个庄子的庄头纷纷带着本庄的青壮赶来帮忙。
他们看到赖治亲自挽着袖子站在废墟上指挥民夫搬木料,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然后拿起工具默默加入了清理的队伍。
有个老农被人从倒塌的房子里扒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护着一袋稻种,他跪在赖治面前要把稻种献上来,赖治把他扶起来,让他把种子留好,来年春耕继续用。
与此同时,赖治派出了几路家老分头前往水内郡丶筑摩郡和安昙郡北部,各带一小队骑马武士和几名奉行,任务是巡视各地灾情,指导地方救治灾民。
每人手里都拿着赖治亲笔签发的赈灾令,授权他们就地开仓放粮丶徵调民夫丶组织抢修。
各地灾区内,高梨家的骑马武士在废墟间来回奔走,每到一处庄子就勒马高喊:「守护代大人有令,各庄开仓放粮,救治灾民!倒塌房屋由本家出料重修,伤员由本家出药医治!各家各户到庄头处登记损失,不得遗漏!」
百姓们从倒塌的房屋里爬出来,从临时搭的窝棚里钻出来,跪在路边的泥水里磕头,嘴里喊着「守护代大人仁德」丶「主公万岁」。
有些老农一辈子没见过领主亲自下令赈灾,跪在地上抹着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同一句话,旁边的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也跟着跪下去。
几个庄子的青壮自发组织起来,跟着高梨家的奉行们一起清理废墟丶搬运伤员,没有人再提什么「往年都是自己扛」的话。
赖治站在一处刚清理出来的庄子路口,看着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场台风把他的领地砸得千疮百孔,但也让他在北信浓的根基又扎深了一层。
这些跪下去的人,下次武田家再来策反的时候,心会往哪边偏,不用多想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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