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借势平风波(2 / 2)
「只是……手上确实没什么活计。实操考核时,他搭的那个滑轮装置,跟旁边一个铁匠做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孔颖达的眉头,深深地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老农看到自家最得意的那棵禾苗,虽然挺拔,却有些水土不服时,发自内心的疼惜与忧虑。
片刻之后,那紧锁的眉头又缓缓松开了。
「好。我知道了。」
许衡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后堂里,又只剩下老人一个。他枯坐良久,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翻开的《论语》上,正是《子罕》那一页。纸张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甚至还留着他前几日因心绪不宁而掐出的半月形指甲印。
今天,他没有再翻动书页。
他伸出枯瘦的手,将那本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书,轻轻地合上了。
随即,他拉过一张空白的剡藤纸,提起那支用了十几年的狼毫笔,饱蘸浓墨。笔尖悬在纸上空,停了足有两息,然后重重落下。
「格物」。
两个大字,力透纸背。一撇一捺,藏着的是近五十年的经义功底与此刻复杂难明的心绪。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致知」。
……
万年县衙。
后衙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马周面前摊着三本帐,县衙残存的赋税流水,西市粮铺的交易底帐,李闲让人送来的互市监过境清单。
三套帐互相勾稽了七天七夜,一张网终于从纸面上浮出来。
渭南乡,在册应税田八百亩,实际上缴秋税折粟米一千二百石。可同期崔记粮铺的入库流水显示,从渭南乡南原庄运进西市的粮食,足足两千石出头。
多出来的八百石粮,从哪来的?
从那一千七百亩不交税的「影子田」里来的。
永乐乡更离谱。户籍册上丁男三十二户,可赋税流水里的徵收条目只有十九条。剩下十三户的税,连条目都没有。不是免了,是从来没征过。
十三户人,凭空消失在帐面上。
他把算出来的数字誊在一张白纸上,列成表。哪个乡,缺多少亩,少多少税,粮食流向哪家铺子,铺子背后挂的什么名号。
崔丶王丶郑。
三个姓,占了窟窿的八成。
马周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纸上的墨迹还没干,他用镇纸压住,从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个油布包,将这张纸折好,塞了进去。
暗格里已经有了七张。
这是他的底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在明面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正要转身回去,余光扫到一个影子从前院廊下闪过。
崔为。
这个时辰了,县丞没走正门,贴着墙根往侧门方向去。
马周没动。
他站在窗后,看着崔为的身影绕过照壁,推开侧门,闪了出去。
侧门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打旋。
马周把窗户关上。
回到书案前坐下,翻开新的一页,继续算。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等那条线的另一头,自己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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