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会审(2 / 2)
右首坐着大理寺卿刘德威,绯袍宽袖,案上压着一把铁尺。左首是刑部侍郎张允济,青袍的料子有些旧了,神色却比裴政还要沉稳些。中间的主审之位,留给了素以刚直着称的治书侍御史权万纪。
权万纪还没到,堂下两侧的观审席已经站满了人,连几个正在养病的御史都撑着拐杖到了廊下站定。
权万纪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纸。
他径直走到中间那个空位落座,把纸卷展开铺平,是一份手抄的崔记粮铺三年入出库流水。其余两人各自侧过头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传崔福。」
崔福被带上堂,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崔福,」权万纪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倾向,「万年县知县马周状告你在万年县境内窃占官田一千七百亩,隐匿税赋十年,累计一万两千石粮食,你认不认?」
「下……民不认。」崔福跪在地上,声音发虚但咬字倒清楚,「诸位上官明鉴!我博陵崔氏累世簪缨,自北魏以来,历经八朝,于社稷多有功绩,岂会行此鼠窃之事?」
「所谓『窃占田亩』,实乃历年地界模糊丶胥吏登记有误所致,绝非我崔氏有心侵占。」
他抬起头,「至于那幅所谓的『流向图』,出自何人之手?听闻是崇理署的学员所制。崇理署署令李闲与马县令过从甚密,这图究竟是呈堂证供,还是党同伐异的工具?」
堂下嗡了一声。几个世族出身的官员微微颔首。
张允济确没看他,手指点在图上那条最粗的黑线上。
「仅此一笔,一万两千石粮食。你方才说『地界模糊丶登记有误』。一千七百亩地的误差,误了十年,误出了一万两千石粮食,你管这叫『有误』?」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万两千石粮食,足供三千府兵一月之用。尔等将其纳入私囊,于心何安?」
「那一千七百亩地里,确有一部分是崔氏历年置买陆续归并的,但田册已经烧毁了,马县令仅凭几本税帐推算,不能……」
「你方才说田册烧毁于火灾,」权万纪打断了他,「崔氏多少代人积累下来的祖业田契,难道也一并烧毁了吗?拿出来,逐笔对,对上了,本官不但放你,还替你上表请功。你拿不拿得出来?」
崔福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哪里拿得出来?因为真正的帐目,比马周算出来的还要难看十倍!
又是一番取证对峙,堂上三位主审对视一眼,一切已了然于胸。
刑部侍郎微微点头,治书侍御史落笔,大理寺卿用印。
三道朱印盖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都亭驿里,一声比一声沉。
「万年县令马周,清丈田亩丶核查户籍,奉公行事,于法有据,其行可嘉。」
「崔福,窃占官田,隐匿巨额税赋,煽动乡民阻挠国策——」
权万纪的声音压了一拍。
「斩立决。家产充公。」
崔福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被两旁差役架住。他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博陵崔氏在京畿所有田庄商铺,即日起彻查。十年偷逃税款,追缴三倍。」
没提崔敦实的名字。但堂下所有姓崔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把刀,架在了谁的脖子上。
自始至终,朝廷审的是「法」,不是「人」。
崇理署工坊,李闲跟黄铁生一块儿敲一块新炼的钢锭。
陈宫快步进来,凑到耳边把都亭驿的结果说了。
李闲手里的铁钳顿了一下,把烧红的钢锭按回水里。
嘶——
白汽冲起来,糊了半张脸。
「郎君,我们赢了!」陈宫攥着拳头,压着嗓子,声音发颤。
李闲放下铁钳,扯过旁边一条满是油污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水汽,却没有回应陈宫的兴奋。
赢了一阵。
崔福只是个弃子。崔敦实那只老狐狸毫发无伤。侍中王珪还在朝堂上虎视眈眈。世家真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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