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城中(2 / 2)
话题从码头的各式船只,转到城中郡学,又聊起前几日偶遇郡学经师的趣事。
「那位王姓郡学经师,学识确实渊博。」
李安盘腿坐在廊下,手里剥着菱角,缓缓说道。
「我不过随口接了一句《诗经》释义,他便接连追问三处疑点,最后一问险些将我难住,亏得先生往日授课时提过相关见解。」
「那你当时可曾直言辩驳?」冯温问道。
「自然留了余地。」李安一脸认真,「我只说『先生所言,学生心中尚有疑虑,容我回去细细查证』。」
院中人顿时哄笑起来。
名叫阿慎的少年从客房里探出头,打趣道:
「你这哪里是留面子,分明是绵里藏针。对方乃是郡学执教的经师,被你一个后生晚辈直言心存疑虑,脸面难免挂不住。」
李安急忙辩解:「那我总不能当众说『我师门先生讲过,你所言有误』吧?那样太过失礼。」
「真那样说,反倒更加难堪。」孙小乙将炭条别在耳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院落里的笑声愈发响亮。
正说笑间,郭嘉从隔壁院落走了过来。
众少年见状连忙起身见礼,郭嘉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随意在廊下寻了处空位坐下。
「方才听你们笑声不断,在聊些什么?」
李安将偶遇郡学经师的经过如实讲了一遍。
郭嘉听罢莞尔:
「这般应答恰到好处。治学之道,心存疑虑便直言道出,不必刻意曲意逢迎,也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与人争辩是非。把道理摆明,分寸交由旁人自悟即可。」
他话锋稍转,叮嘱道:
「不过往后去往郡学一带,切记多看少说。此地士族扎根已久,算是一方地头。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后生,纵使学识过人,在外人眼中终究是外来者,难免引人戒备。换作是你们,若有外乡学子当众指正陈留精舍师长的经义,心中也定然不会舒坦。」
少年们彼此对视,纷纷默然领会。
李安默默将菱角壳收进墙角的竹编篓中。
郭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学问。
他择取《管子》中的轻重之术讲解,讲到中途,忽然话锋一转,当众发问:「试想,若襄阳城内粮价骤然暴涨五成,诸位觉得根源何在?」
「定是有人囤积粮食,哄抬市价!」
李安率先应声作答。
「囤积粮食只是手段,并非最终目的。」郭嘉倚着廊柱,语气从容不迫,「诸位不妨多想一层。囤积居奇之后,对方想要达成什么?或许是坐等灾荒牟取暴利,或许是藉机打压同业对手,亦或是暗中囤积粮草,另有所图。看待世事,不能只看眼前表象,要多推演两步因果。」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铺开纸笔,将这番话逐一记下,众人低头沉思。
郭嘉也不催促,只是裹紧衣袍,含笑静待。
七月下旬的一日午后,李安见客栈门口人流往来不息,便在巷口支起一张矮案,摆好文房用具,做起了代写家书的营生。
他一手隶书工整秀丽,书写又快,代写一封家书仅收三枚五铢钱。
他本不为求财,只觉得能听听四方旅人故事,也算一桩趣事。
前来求助的,大多是码头苦力丶市集小贩,众人口音驳杂,有时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李安才能听明白其中意思。
那日午后,一位年约四旬的卖鱼妇人走到案前,手中攥着一块刻有地址的木牌,眼眶略带倦色,想给远在宛城做学徒的儿子写信。
李安铺开麻纸,研好墨汁,抬眼问道:「大娘,您想写些什么?」
妇人双手局促地攥着粗布衣角:「……就写,家中一切安好。」
李安落笔写下字句。
妇人垂着眼,不敢看纸面,顿了半晌,却藏着压不住的牵挂:
「在外学艺,莫省嘴丶莫省身。饭要吃饱,衣裳别贪薄。」
「宛城风寒,比襄阳冷得多,夜里歇息,切记盖好被褥。」
李安静静提笔续写,一字未改,尽数记下。
妇人喉头轻轻动了动,沉默更久,才挤出最后一句谎话。
「你爹旧疾无碍,早已大安。家里诸事顺遂,你不必惦念,安心学艺即可。」
写到此处,李安执笔的手微顿。
他抬眼悄悄一瞥,妇人眼眶早已通红,眼底湿意坠着,却死死抿着唇,不肯落半滴泪。
常年沾水打鱼的手粗糙乾裂,此刻明明满心牵挂,偏要装出万事无忧的安稳模样。
世间底层父母大抵皆是如此。
吃苦不说苦,受累不言累,远寄家书,永远只报平安,从不诉辛酸。
李安心下了然,收回目光,稳稳写完那句宽慰的谎话。
待墨迹微干,他略一沉吟,没有多添半句多余煽情言语,只在信尾补了一行小字:
父母常念,望君自惜,早归平安。
把妇人说不出口丶咽在心底的万般惦念,悄悄替她落在了纸上。
妇人付清三枚铜钱,捏着信纸转身离去。
李安坐在矮案后,望着地上散落的几枚钱币,久久出神。
孙小乙恰好从巷内走出,见他神色落寞,上前问道:「怎么了?」
「无事。」
李安放下毛笔,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见她思念游子,忽然想起家母了,也不知小郎君他们何时抵达襄阳。」
两人相视无言,街巷间人声鼎沸,两人却各怀心事,静静站了片刻。
——
暮色降临,晚风驱散白日暑气。
陈宫将所有生徒召集到院中,当众宣布两件事。
「第一,新书院选址定在城郊后山平缓坡地,八月择日动工。第二,书院开馆当日,先生会亲自进行课业考校。」
话音刚落,院落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糟了,我的《管子》还没能融会贯通!」阿慎抱着脑袋叫苦。
孙小乙神色依旧镇定,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船只丶器物图纸,上前问道:
「陈先生,我平日描摹的这些图样,可算作课业?」
陈宫接过图纸翻看片刻,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浅淡笑意:「自然算得。」
冯温一言不发,低头想着课业进度。
李安则急忙从行囊里翻出《管子》简册,坐在廊下埋头诵读,临时抱佛脚。
陈宫望着院中这群或愁或闹丶各有情态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尚且年少,会为一场考校慌张,会为市井趣事欢笑,保有少年人的鲜活意气。
在这风雨将至的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天地安心读书丶嬉笑度日,本就是极为难得的奢侈。
他抬头望向天际,残阳西垂,汉水上吹来的晚风带着水汽,街巷深处渐渐飘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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