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拾肆章 三十年间·物是人非（2 / 2）

朱婉丽没有回头。「放着吧。」

内侍把喜糖放在案上，退了出去。朱婉丽伸出手，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白子落在黑子中间，孤零零的，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子青，」她低声说，「你的学生成亲了。你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她把白子收回来，放回棋盒里。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黄初三十一年，四月初八。北朝宗正丶棋圣朱婉丽，坐化于金丽古郡宗正府。享年四千五百岁。

消息传到青衫王城，苏牧正在练剑。他把信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很久。

「阿木，」朱灵昭走过来，「你怎么了？」

「宗正大人坐化了。」

朱灵昭愣住了。她握住他的手。「阿木，你难过就哭出来。」

苏牧神色落寞，久久不语。

朱灵昭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西原道，烽火台。

虢莉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可她的腰杆还是那么直。三十年了，她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她和子言哥哥一起守过的西原道。半妖族来了一次又一次，她打退了一次又一次。她累了。可她没有退。

她已经是长生境了。119岁的长生境，放眼整个北朝，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可半妖族派来的，是十几个知长生境。

「大人，」阿狼走过来，脸色煞白，「半妖族又来了。这次是十二个知长生境，还有一个知天命境压阵。」

虢莉沉默了很久。十二个长生境，一个比她高一境界的天命境，胜率很低。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大人，您这是送死！」

虢莉转过身，看着他。「西原道不能丢。丢了，身后就是中原。中原没了，子言哥哥的根就断了。」

阿狼的眼泪掉下来了。「大人……」

「不要说了。」虢莉翻身上马。

两军对垒于西原道城外。十二个半妖族知长生境站在阵前，周身妖气凝如实质。一个知天命境压阵，负手而立，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

虢莉站在阵前，长生境的灵力在剑刃上流转。她打不过。但她不能退。

「虢提辖，你一个人，挡不住我们。」为首的长生境冷笑。

虢莉没有回答。她一剑斩出，长生境的灵力在剑尖上炸开，将最前面的两个长生境逼退。可对方人多，她杀了一个，还有十一个。她杀了两个，还有十个。

她的身上被砍了十几刀，血流了一身，可她没有退。她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再杀了一个。三个长生境死在她剑下，可她也中了四掌两刀，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大人！撤吧！」阿狼大喊。

虢莉没有听。她又杀了一个长生境，自己也中了致命的一掌，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她的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阿狼冲过来，跪在她身边。「大人！大人！」

虢莉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她想起了子言哥哥，想起了他蹲在工坊门槛上啃乾粮的样子，想起了他雕木鸟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了他说「子妍，你以后就是我妹妹」时的语气。

她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南方。那里是青衫国的方向，是子言哥哥长大的地方，是他飞升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子言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子言哥哥，我再也等不到你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面南而终。

黄初三十一年，五月初三。西原道提辖虢莉，战死于西原道城下。追封忠烈侯，谥号武穆。

消息传到青衫王城，苏牧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把信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很久。

「阿木，」朱灵昭走进来，「虢大人她……」

苏牧蜷缩在床角落里，悲痛欲绝，瞳孔无神，形如枯槁乾尸。

朱灵昭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阿木，你还有昭昭。」

苏牧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黄初三十一年，五月十五。

苏牧一个人站在太平庙里。庙中供奉着苏子青的画像，画像上的他穿着青衫，腰间挂着剑，眉目清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虢莉的灵位放在旁边，新添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苏牧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

「虢大人，我一定斩灭半妖族，报仇雪恨。」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庙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朱灵昭站在门口，等着他。

「阿木，走吧。」

苏牧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了太平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