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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缺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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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育种站出来,林建军又去了林父林母家。

林父林母住在村子东头,几步路就到。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林母正坐在炕上纳鞋底,林父在抽旱菸。

灶房里没生火,冷冷清清的。

「爹,娘,你们怎么不生火?」林建军摸了摸灶台,冰凉。

林父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省着点烧,煤不多了。」

林建军心里一紧。

上次给爹娘送煤还是年前的事,他以为够烧一个冬天的,现在看来不够。

「我明天给您二老送一车来。灶上别省,冻坏了身子不值当。」

林父摆了摆手:「不用,能扛过去。」

林建军没听他的,第二天一早,从柴房推了一车煤,悄悄送到了爹娘家。

二月二,龙抬头。

往年这一天,村里人要炒豆子丶剃头丶吃面条,图个吉利。

今年谁也没心思过。

豆子没有,头也不剃了,面条更不用说——白面都舍不得吃,哪来的面条?

赵广俊在队部坐了一整天,烟抽了一袋又一袋。

他在算帐。

村里的储蓄粮还有多少,各家各户的缺口有多大,地里的麦苗能缓过来多少,春粮什么时候能下来。

算来算去,帐面上的数字不够。

他把帐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回了屋,拿起电话,摇了几圈,打到了公社。

「王干事,我们村粮食不够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会向上反映。

挂了电话,赵广俊又在队部坐了很久。

天黑透了才起身回家。

林建军知道赵广俊在想办法。

他也在想办法,但不是给自己想,他不缺粮。他在想怎么帮村里人渡过难关,又不暴露自己。

他试过几次想把粮食拿出来,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翠花家那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想起张婶家那只冻死的鸡,想起胡老四蹲在自家地头看着冻坏的白菜发呆的样子,想起王大爷的老寒腿疼得下不了炕。

他心里头急,但他不能冲动。

粮食的来路说不清。

你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供销社买的?供销社的粮早就卖完了。

从外地调的?

你一个种地的,哪来的门路?这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就算他答上来了,别人信不信?

万一有人起了疑心,追根究底,他守不住星露谷的秘密。

他只能等。

等赵广俊把储蓄粮分下去,等公社的救济粮下来,等天气回暖地里的菜长出来。

在这之前,他只能低调。能帮的悄悄帮,帮不了的也不硬撑。

婉晴比他更小心。

她每次做饭都要先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确认没人了才生火。

炖肉的时候把肉切成小块,跟白菜一起炖,肉味混在菜味里,不那么明显。

炒鸡蛋的时候把灶房的门关上,窗户用旧布堵严实,鸡蛋的香味飘不出去。

二月十五,赵广俊终于等到了公社的答覆。

王干事亲自来的,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镇上骑了一个多钟头,到村口的时候满脸通红,额头上冒着汗。

他把自行车支在队部门口,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赵广俊。

「储蓄粮可以分了。」赵广俊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微微发抖。「按人头分?」

「按人头分。每人每天一斤,先分一个月。」王干事摘下眼镜擦了擦,「省里的救济粮还要等一阵子,你们先撑着。」

赵广俊把文件放下,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在队部里喊了一嗓子:「通知各组组长,到队部开会!」

各组组长来得很快。

赵广俊把文件给他们看了一遍,然后说:「储蓄粮分下去,按人头分,每人每天一斤。各组回去统计人数,明天来队部领粮。」

翠花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赵队长,我家五口人,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斤。够了,够了。」

张婶的眼眶红了,用手指头抹了抹眼角:「总算是熬出头了。」

胡老四蹲在墙根底下,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队部门口排起了长队。

各家各户拿着布袋丶篮子丶盆子,排队领粮。

赵广俊站在粮库门口,亲自过秤,亲自记帐。

每发一户,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林建军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家的时候,他报了五口人——他和婉晴丶大宝丶二丫,加上他爹林德荣。

赵广俊看了他一眼:「你娘呢?」

「我娘跟着我爹。」

赵广俊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称了粮,林建军扛着布袋往家走。布袋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粮食分下去以后,村里人的脸色好了一些。

虽然每人每天一斤不算多,掺点野菜丶掺点糊糊,勉强能撑到春粮下来。

大家又开始有说有笑了,虽然笑得不那么痛快,但好歹是在笑。

地里的雪开始化了。

太阳一天比一天有劲儿,照在雪地上,雪水顺着地垄往下流,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

麦苗从雪底下露出来,叶子黄了大半,但心叶还是绿的。

赵广俊蹲在地头上,看着那些黄不拉几的麦苗,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林建军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麦苗。

「建军,你说这麦子还能缓过来吗?」赵广俊问。

林建军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

土湿的,不冻了。

「能。」他安慰道,「返青水浇下去,追一遍肥,只要不继续冻,就能缓过来。」

赵广俊把菸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就浇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明天开始浇返青水,各组按顺序来。」

林建军也站起来,看着这片麦田。雪化了,地松了,春天真的来了。

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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