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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孙大牛出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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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号,孙大牛出狱了。

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天灰蒙蒙的,刮着北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五个月,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还跨了一个春节。

来接他的是他媳妇刘娟和孙小虎。

刘娟站在拘留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眼眶底下一片乌青,看样子一宿没睡。

孙小虎蹲在路边抽菸,看见孙大牛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叫了一声「叔」。

孙大牛应了一声,站在拘留所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又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扇铁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他说了两个字,大步往前走。

刘娟小跑着跟在后面,想帮他拿东西,他手里就一个破帆布袋,里面装着进去时穿的那身衣裳,洗得发白了。

孙小虎骑着自行车来的,后座绑了个竹筐,本来想载孙大牛回去,孙大牛摆摆手,说走走,走回去。

从拘留所到响水涯,三十多里路。

孙大牛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刘娟跟在后面,走一阵小跑一阵,气喘吁吁的。

孙小虎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后面,不敢吭声。

走了一半,孙大牛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小虎,」他开口了,声音比进去之前哑了不少,「村里最近有啥事没有?」

孙小虎推着自行车走到他跟前,把车支在路边,搓了搓手。「叔,村里变化可大了。林建军,就是那个病秧子,现在可了不得了。」

孙大牛听到「林建军」这个熟悉的名字,眼皮跳了一下,听孙小虎继续说。

孙小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他在村里搞副业,做蛋黄酱,供销社抢着要。还种了个什么外国萝卜,叫什么防风草的,一斤能卖一毛多。村里好多人家都跟着他种,连胡老四都跟着干了。赵队长说了,今年全村要种五十亩防风草,五十亩!叔,你想想,那得多少钱?」

孙大牛听到,脸立即沉了下来,自己坐牢,那个病秧子反而在村里搅动风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刘娟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他没理。

他心里头翻江倒的。

林建军,又是林建军。他在里面待了五个月,外面的天都变了,变来变去,变到那个病秧子头上去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林建军站在南坡地头上跟县里的技术员讨论土质和播量,话说得头头是道,连专家都说他对。

那时候他还在底下起哄,说「你一个病秧子逞什么能」,现在看来,逞能的人是他自己。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在刘麻子家赌得好好的,段公安带人冲进来,人赃俱获,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天的赌局是临时凑的,外村来了好几个人,动静不小,但也不至于惊动公社公安特派员。

一定是有人举报了。

谁举报的?他把那几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余斌没来。

他让余斌去林建军家借钱的,余斌去了,回来说不肯借,还把他骂了一顿。

然后第二天晚上,孙大牛亲自带人去余斌家催债,把余斌打了一顿,让他再去林家打听,再然后,赌局就出事了。

余斌那天晚上没来,他让余斌来帮忙端茶倒水的,余斌答应了,但没来。

但他没来,公安来了,孙大牛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余斌这小子,八成是投了林建军了。

余斌是林建军的妹夫,两家是亲戚,余斌要是把赌局的事告诉林建军,林建军再去举报,顺理成章。

就算不是林建军亲自举报的,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家和林家本来就有仇,他爹和林建军的爹当年因为学艺的事闹翻了,两家多少年不来往。

林建军要是逮着这个机会整他,一点都不意外。

孙大牛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也不觉。

到了村口,孙大牛放慢了脚步。

他离开五个月,村子看起来还是那个村子,土坯房丶泥巴路丶老槐树,但仔细看,又不一样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泥地被人踩得平平整整的,旁边停着一辆半旧的拖拉机,车斗里堆着几筐鸡蛋,上面盖着白布,旁边还码着两排贴了标签的竹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标签上印着「响水涯」三个字,字体端正,看着像印上去似的。

老槐树底下的老太太们看见他,蒲扇停了一下,交头接耳了几句。

有人在说「大牛回来了」,有人在说「瘦了」,还有人在说「林建军那个蛋黄酱今天又装了两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他绷着脸,谁也不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村子里的变化比他想的还大。

路过刘卫东家门口,他看见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竹筐,筐里装着鸡蛋,上面盖着白布。

刘卫东的媳妇翠花正蹲在门口洗衣服,看见他路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

路过王大爷家门口,他看见王大爷蹲在门槛上抽旱菸,面前摆着一小筐刚采下来的香椿芽,嫩红嫩红的,水灵灵的。

最让他惊讶的是南坡那片地。

去年秋天他离开的时候,南坡刚种下小麦,麦苗刚冒头。

现在再看,麦苗绿油油的,齐膝高,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地头上插着木牌,白底红字,写着「防风草种植区·响水涯大队」,一共七块,每隔一段距离就立了一块,整整齐齐,像哨兵一样。

孙大牛站在地头上看了好一会儿,脸绷得更紧了。

到家了。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格局没变,灶房在左边,堂屋在右边,柴房在后面。

但灶房的烟囱比过去粗了一圈,屋顶上多架了一口铁锅,旁边还支了个木架子,上面摆着几排粗瓷罐子,罐口用白布蒙着,布上落了一层薄灰。

院子里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晾着几件孩子的衣裳,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刘娟快走两步,推开了堂屋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大牛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

孙大牛的两个孩子从里屋跑出来,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都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光着脚,站在门槛上看着孙大牛,怯生生的,不敢上前。

刘娟的眼眶红了,推了推两个孩子:「叫爸,叫爸呀。」

两个孩子这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孙大牛听见了。

他「嗯」了一声,走进堂屋,把帆布袋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炕上铺着一床半新的褥子,褥子上放着一本卷了边的小人书,是大宝以前落在这儿的,刘娟也没扔,就搁在那儿。

刘娟进了灶房,端了一碗热水进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放下了。

刘娟在他旁边坐下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两个孩子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孙大牛先开了口:「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家里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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