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人亦是旧人(1 / 2)
暮色四合。
弄堂里飘荡着饭菜香,能听见锅铲「铛铛铛」的碰撞声。
沈子实站在旅店门口,嘴里叼着菸斗,不耐烦地朝楼上喊:
「忘争,你好了没!人家请吃饭,你还让人等?不想喝茅台了?」
楼上传来林忘争的声音:
「来了来了,催什么。」
脚步「咚咚咚」地从楼梯上下来。
今天他穿着一身新式学生装,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整齐。额前有一小缕碎发,显得格外飘逸,放到震旦大学,高低是个校草。
此外,手里还拧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盒「鹊格利面包房」的西洋点心,不然得空手赴宴。
沈子实上下打量大侄子一眼,难得点头:
「总算知道拾掇自己了,上次去申报馆,穿得跟个跑堂的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雇了个夥计。今天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当代潘安!」
林忘争无语地笑了。
两人朝公共租界泗泾路走去,要去史家修的家中赴宴。
那句话叫啥来着?家宴才是最高礼节!
出了弄堂,沿着爱多亚路朝东走,带着煤味的夜风拂面,吹在脸上倒也有了几分凉意。
秋意渐浓。
不过,淞沪租界的百姓习惯过夜生活,天气降温并没有什么影响,依旧是该奏乐的奏乐,该跳舞的跳舞,刚入夜的街头比白天还要热闹。
走了没几步,一辆黄包车风驰电掣地从两人身边擦过。
沈子实忽然捂着腰说:
「大侄子,要不咱们坐车去吧?」
林忘争摇摇头,回答:
「不坐,就走过去,又不远。」
「为什么?」
「自从调查了黄包车夫之后,我没法接受这种将他们当牛马的商业。平日里没大事,最好还是靠走路,急的话,可以去打牲畜车。」
「......」
沈子实有些无奈,收起了菸斗:「你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连带我一起受罪。我这一把年纪了,你还让我走路?」
林忘争瞥了他一眼,语气扎人:
「不是我要求高,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跟水桶似的,就该多走走路,免得以后得肥胖病。」
沈子实面色瞬间涨红,梗着脖子反驳:
「胖?我这叫富贵相,是有福气!相面的老道说了,我这体态是晚年富贵的徵兆!」
林忘争忍不住嘲笑:
「那相面的有没有说,你这富贵相得先把肚子减下去才能显出来?」
沈子实被噎得说不出话,抬脚就要踹林忘争。
林忘争一闪身,往前跑了几步,回过头来挑衅:
「叔,你今天但凡能挨到我衣角,我就请你坐黄包车!」
两个人打打闹闹,抵达了泗泾路。
弄堂里是联排的石库门房子,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花纹,路灯比东新桥街的暗些。
史家修的房子在十三号,两层楼丶面积颇大,里面应该有天井,也就是小院子,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咚丶咚丶咚——」
这次沈子实没有踹门,缓缓敲响大门。
来别人家做客,自然不能胡来。
不一会,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位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很洋气的小西装,领口系着蝴蝶结,头发梳得比林忘争还整齐。脸蛋圆嘟嘟的,双手扶着门,歪着脑袋看向来人,很大方地问了一句:
「你们也是来吃饭的吗?」
林忘争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伸手轻轻揪他的脸蛋: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被揪脸也不恼,反倒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叫史咏赓!今年四岁了!」
「这是老史的儿子,让我玩玩!」
沈子实一把拨开林忘争,弯腰把小男孩抱起来,然后疯狂吓唬。
小男孩看样子被吓着了,嘴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眼看就要哭。
沈子实连忙拍他的背,很不要脸地哄道:
「爷爷跟你闹着玩呢!不哭不哭!」
「爷你大爷!」
史家修急匆匆从主屋走出来,恨不得给沈子实来一脚。
沈子实哈哈大笑,把「人质」还了回去。
小男孩把头埋进父亲怀里,终究还是没有哭出来,好奇地看着林忘争。
史家修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等你们半天了,快进来。」
叔侄俩一齐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着花草,墙角还有个水缸,里面养了几尾金鱼,摇着尾巴游来游去。
史家修朝厨房喊:
「客人到了,出来见见!」
厨房的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两个女人。
前面一个年纪大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挽在脑后,插着一支银簪子。面庞圆润,眉眼温和。
后面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庞清秀,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史家修指着大一些的女人说:
「这是内人庞明德。」
说完,他又指着小一点的女人说:
「这是妾室沈秋水。」
两女齐齐微笑点头。
没错,这位报界巨子有两个老婆。
原配夫人庞明德是娃娃亲,成亲后,协助史家修创办淞沪女子蚕桑学校,这是夏国第一所女子职业技术学校。如今办报了,更是协助大小事务。可以说,史家修的成功一半要归功于她。
至于另一半,便是曾经是名妓的沈秋水。
沈秋水原名沈慧芝,与大姐灵芝丶二姐采芝,并称四马路青楼三朵花。三人中,数她最聪慧伶俐,琴技棋艺高超,堪称色艺双佳。
身世曲折是每个青楼女子的标配,她曾被初遇恩客丹徒人陶保骏相中,并许下诺言:等北上军事行动结束后,就来重金赎娶。陶保骏走后,慧芝又遇泗泾人钱有石和他的同乡史家修,钱家有良田三千,米店若干家,十分迷恋慧芝,也许下重金赎娶的诺言。可是,慧芝既不爱权也不爱财,偏偏对棋盘对手丶琴上知音的史家修心生爱意,苦于一直没有表白。
某一日,淞沪来了一京城贝勒,也对慧芝这样的江南艺妓一见锺情,就把她赎走了。谁知,贝勒不久得病身亡,慧芝忍受不了王府福晋丶格格们的指责丶辱骂,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离了京城,回到四马路迎春坊。不久,陶保骏北伐回来,上海都督陈其美邀他赴宴,他不知是计,便前去赴宴,行前将带来的巨额军饷交慧芝收藏,不料,他的马车刚驶入都督府的小东门海防厅大院,就遭到枪击,人被当场击毙。
慧芝得知此噩耗,惊恐不已。史家修前往她这里,慧芝便将陶保骏如何托她收藏巨额军饷一事全盘托出,史家修对慧芝说:「若有人来问,你就把钱交出去,没人问,你就不要声张。放心好了,我会保护你的安全。」就这样,慧芝连同巨款均委身于史家修。史家修纳娶慧芝后,给她易名沈秋水。后来,沈秋水入住史府,称为太太,主持家政,出面应酬一切。
后来盘下《申报》的那笔钱,就是这么来的。
史咏赓呼生母庞明德为好妈,喊沈秋水为亲妈。一家人和睦相处,从未发生过口角摩擦。
说风流,这也太风流了点,关键后宫不起火......
不过,林忘争还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拱手道:
「二位叔母好。」
「哎呀,这孩子,真懂礼貌。」
庞明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秋水也笑了,上下打量了林忘争,转头对史家修说:
「比你说的还俊。」
史家修哈哈笑了:
「故人之子,能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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