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子时(1 / 2)
腊月三十,戌时三刻。
临清城的鞭炮声开始密起来了。不是年初一早晨那种铺天盖地的炸响,而是零零星星的,东边一串,西边一簇,像是有孩子在试新买的炮仗,等不到时辰就放了起来。硝烟从街巷里漫出来,混着炖肉的香气和香烛的烟气,把整座城裹在一层淡蓝色的雾里。
陆维桢坐在康老九的茶摊里,把那捆绳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绳子是麻绳,小指粗,新搓的,闻着一股子麻秸的生腥气。康老九说是从隔壁车马店借来的,人家拴骡子用的。
香烛也备好了。一包檀香,一对红烛,用油纸裹着。康老九把东西搁在桌上的时候问了一句:「陆先生,你翻城墙去普济寺,烧哪门子香?」陆维桢说:「年三十去庙里烧头香的人,不会被盘问。」康老九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问。
钱四蹲在棚子门口,把棉袄紧了又紧,嘴里嚼着最后一个韭菜鸡蛋馅饺子——那是他从宋家老店揣出来的,凉透了,馅里的油渣凝成了白色的膏状物,他照样嚼得咯吱响。一边嚼一边盯着外面的街面。
胭脂巷的方向,鞭炮声渐渐密了。
「恩公,快子时了吧?」
陆维桢看了看天色。年三十的夜空被硝烟和灯火映得发红,看不见星月。远处钟鼓楼上的更鼓声隐隐传来——还差一刻。
他把绳子缠好,掖进棉袍下摆里。香烛揣进怀中。那块宋字腰牌,他留在了茶摊的桌上。
「康叔,这块牌你替我还给宋掌柜。就说,事成之后,我去羊角巷给他磕头。」
康老九把腰牌收进袖子里,没说话。他蹲在棚子口,叼着菸袋,烟锅里的火星子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陆先生,」他说,声音闷在烟雾里,「你翻城墙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别往下看。」
陆维桢点了点头,推开门帘走了出去。钱四跟在后面,把最后一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胭脂巷里,鞭炮声忽然大作。不是零零星星的那种了,是成串成串的万响鞭炮,噼里啪啦炸成一片,整条巷子都在震动。硝烟从孙记香粉的前院涌出来,漫过屋顶,漫过墙头,把整座院子罩得严严实实。这是年夜交接的时刻。家家户户都在放炮,驱祟迎神。刘广才也不例外——他的笑声从前院传出来,夹杂着随从们吆五喝六的劝酒声和鞭炮的炸响。
陆维桢贴着夹道的墙根摸到后门。后门虚掩着。守门的人不在。石桌上搁着一只空酒碗和半碟饺子,饺子已经凉透了,韭菜鸡蛋馅的——跟钱四在宋家老店吃的一模一样。钱四看见那半碟饺子,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陆维桢推开门,闪身进了后院。
院子里弥漫着硝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堂屋的灯光亮得刺眼,刘广才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又矮又胖,正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着什么吉利话。孙巧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爷,我去看看我爹。炮仗声太大,别惊着他。」
门开了。孙巧儿端着药碗从堂屋里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灯光在她身后收窄成一条缝,然后消失。她走到陆维桢面前,把药碗往他手里一递。
「端着。」
陆维桢接过来。药碗是粗瓷的,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汁,温热着。孙巧儿推开她爹的房门,走进去。陆维桢跟进去,反手掩上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床上的老人醒了,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看着门口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孙巧儿走到床边,俯下身,把嘴凑到老人耳边。
「爹,是我。你睡吧。」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帕子,轻轻盖在老人的眼睛上。老人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她直起腰,看着陆维桢,朝床底下指了指。
陆维桢把药碗放在小几上,蹲下身。床是老式的架子床,床板下面是空的,积着一层灰。他把手伸进去,摸到床板靠近床头的位置——一块木板的边缘微微凸起,比旁边的板子高出不到一分。手指抠住那块板子,往上一抬。板子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皮箱子,一尺见方,锁着一把铜锁。陆维桢把箱子搬出来。箱子不轻,铁皮冰凉,边角磨出了锈迹。铜锁是老式的簧片锁,锁孔里积着铜绿,有些年头没开过了。
「钥匙呢?」
孙巧儿摇了摇头。「他从没让我碰过。」
陆维桢看了看那把锁。簧片锁,不是西洋的弹子锁,锁芯不复杂。他从领口里拽出那枚青玉佩,将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玉片对准锁孔与锁身的缝隙,用力一撬。簧片弹开了。铜锁咔哒一声,掉在地上。
玉质坚硬,竟没崩口。
他把玉佩塞回领口,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帐册。蓝布封面,四角包着皮纸,书脊上贴着白纸标签,写着年份:景和十八年丶景和十九年丶景和二十年……一直到景和二十四年。一共七本。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第一页就是常平仓的进仓记录,每一笔都有刘广才的画押。朱红色的官印盖在纸面上,印色已经氧化发暗,但「常平仓大使印」六个篆字清清楚楚。他把帐册重新码好,脱下棉袍,将七本帐册贴身裹住,用那捆麻绳在腰间缠了三圈,勒紧。然后把棉袍穿回去,系好衣带。帐册贴着肋骨,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他站起来,看着孙巧儿。她站在床边,手扶着床沿,眼睛看着地上那只空了的铁皮箱子。
「孙家娘子,」陆维桢说,「刘广才丢了官册,第一个疑的人就是你。你留下,他会要你的命。」
孙巧儿没说话。
「你爹,我让人背。从后门走,翻城墙,去普济寺。寺里有宋掌柜的人接应。等丁元启的摺子递上去,刘广才下了狱,你再回来。」
她还是没说话。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子时正在过去。堂屋里的劝酒声也低了下去——刘广才喝得差不多了,说话开始大舌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屋。回屋之前,他会来这间屋子看一眼老丈人。这是他的习惯。宋伯谦盯了他两年,把他的习惯摸得清清楚楚。
孙巧儿转过头,看着她爹。老人脸上盖着帕子,睡得安安静静。她伸出手,把帕子揭下来。老人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她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脸贴在老人的手背上,贴了一会儿。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眶是乾的。
「我不走。」
「孙家娘子——」
「我走了,刘广才追到天边也要把我抓回来。我不走,他只会疑别人——疑守门的丶疑随从丶疑他那个堂侄刘威手下的人。疑谁都不会疑我。一个每年清明去庙里跪一整天的女人,能有什么胆子?」
她把地上的铜锁捡起来,放回铁皮箱子里。又把铁皮箱子放回暗格。床板盖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陆维桢。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眼泪,是火。烧了五年,熬干了水分,只剩下焦黑的一点,被风一吹,反而亮了起来。
「陆先生,你拿了官册,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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