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代价(2 / 2)
「照顾好他。」他没有回头,是对苏停云说的。
「会的。」苏停云说。
夜风拂过,将最后一丝血煞之气吹散。月光重新铺满后山,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些瘫坐在地丶大口喘气的苍梧弟子身上,照在苏停云和李白身上。
李白躺在苏停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药力在起作用,他的心脉被护住了,那些破碎的经脉在缓慢地愈合。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苏停云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拂过他眉间的皱痕。
「你总是这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他,「从来不顾自己。」
没有人听见。林清远已经转过身,去帮助那些受伤的弟子。清玄真人已经走远。苍梧山的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后,苍梧山多了一道刻痕。那道苍翠色的剑光,会永远留在这座山的记忆里。就像五年前那道诗声,留在了山腰的云雾中。
苏停云将李白揽得更紧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很亮,和五年前城楼上送别时一样。那时候她弹琴,他远去;今夜她抱着他,他昏迷。都是离别,又都不是离别。因为他还会醒过来,还会和她一起走下去。
「我等你。」她轻声说。
李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屋顶,不是窗外的云海——是苏停云。
她坐在床沿,一手托着腮,一手还搭在他的腕脉上,似乎是在守着药力运转的间隙打了个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发丝从鬓角垂下来几缕,未被拢起。那张总是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她瘦了。才三天。
李白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不出声。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弯曲,却像被千斤重物压住,抬不起来。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疼,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他放弃了挣扎,只是看着苏停云。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苏停云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一瞬间,李白看见了她眼底的光——不是平静的潭水,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是隐忍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她眼中的泪花出卖了她。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光中闪烁,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三天欠下的注视都补回来。
李白想伸手,想替她拂去鬓角那缕散落的发,想碰一碰她眼下的青痕。可他的手不听使唤,悬在半空,只抬起了不到一寸,便重重落回被褥上。
「咳咳——」他咳了一声,胸口像被钝器砸中,疼得他皱了皱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咽了下去,不想让她看见。
「你……一直……咳……没休息吧……」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停云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按住了他想要抬起的胳膊,轻轻按回被褥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他。
「别动。」她说,「经脉还没长好。」
她没有说自己守了几天几夜,没有说那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没有说每一次他呼吸变浅时她都要探一次他的脉搏,确认他还活着。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送到他唇边。
「吃了。」
李白张开嘴,含住药丸。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再到四肢百骸。他闭了闭眼,等那股暖意流过,才重新睁开。
「你……瘦了。」他说。
苏停云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他的被子掖好。
「你看错了。」她说,「金丹修士哪有那么脆弱。」
「骗人。」李白说。
苏停云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垂下眼,将那只空了的瓷瓶收回袖中。
窗外,阳光渐渐移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细碎的金粉。远处有鸟鸣声,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有苍梧山独有的丶宁静的呼吸声。
「你知不知道,」苏停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一剑,你差点死了。」
李白看着她。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被褥上,像是在看那下面破碎的经脉,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是挥了。」
「山在叫我。」李白说,「我不能不去。」
苏停云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他会这么说。五年前,他敢闯入苏家,她就知道,这个人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包括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泪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丶更沉的东西。不是埋怨,不是心疼,是「我知道了」。
「下次,」她说,「要挥剑,带上我。」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还是笑了。
「好。」他说。
苏停云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被褥上。她的手很凉,像山间的溪水;她的手很稳,像她这个人。李白想握紧她,但手指用不上力。苏停云便替他握紧了。
窗外,云海翻涌,霞光初现。苍梧山的又一个清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床榻上相握的手,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
他醒了。她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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