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中的铃声(2 / 2)
孙世安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柳风铃从碎石中挣扎着站了起来。浑身是血,白衣变成了血衣,左臂垂在身侧,右臂也在微微发颤,但她还站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认输。
孙世安的脸色沉了下来。「还没死?」他不再废话,双掌同时运力。掌心暗金色的光芒暴涨,灵力漩涡疯狂旋转,空气都被撕扯得发出尖锐的嘶鸣——这是《裂罡手》的最强一式,裂空双杀。两掌合一,威力足以将一座小山头夷为平地。他只攻不守,因为不需要守。金丹初期的蝼蚁,即使站着,也挡不住这一击。
柳风铃看着他双掌蓄势,没有退,也没有躲。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只攻不守——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她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可他有软甲护身,他的掌法刚猛无匹,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只攻不守,意味着他一心要杀她,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不会躲。
她握紧了掌心的那枚铃铛。这不是普通的铃铛。这是柳风铃从柳家离开时,母亲塞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铃,名唤「星追」。下品法宝,不能护体,不能制敌,只有一种用处:快。快到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穿过了你的咽喉。她从来没用过,不是不想,是不会。花了好几年,才学会用锁链控制它的方向;又花了好几年,才学会在战斗中找准时机。今日,是它第一次出鞘。
而且,这种快也是相对的,面对金丹后期,星追或许就不快了……所以柳风铃一直在等!
孙世安双掌推出。暗金色的掌印重叠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撕裂空气,直奔柳风铃。这一掌,避无可避。
柳风铃没有避。她迎着那道光柱,冲了上去。右手的短剑横在身前,锁链哗啦作响,星追悬在锁链末端,像一颗等待坠落的流星。
掌力击中她的瞬间,她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听到了内脏被挤压的声音,听到了血从喉咙涌出来的声音。她没有停下来。她将那口血咽了下去,咽进肚子里,咽进骨头里,然后——
锁链绷直,星追射出。
不是用灵力驱动的,是用命驱动的。那一枚小小的铃铛,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孙世安看到了它,但他来不及躲。要是平时,这种法宝,他随手可捏,他这一刻的心思只有杀了对方,全部灵力灌入双掌,就是想动也来不及收住势头了!他唯一没有防护的咽喉,在那一瞬间,暴露在星追的轨迹上。
星追穿过了他的喉咙。从前颈进去,从后颈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孙世安的眼睛瞪得滚圆,双掌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掌中灵力轰然溃散。他不相信。他想说话,喉咙却只漏出咯咯的血泡声。他从空中坠落,砸在柳风铃几丈外的地上,尘土飞扬,再也没有起来。
柳风铃也倒了下去。短剑脱手,锁链从她掌心滑落,星追穿过敌人的咽喉后不知飞向了何处。她躺在碎石与血泊中,浑身是伤,灵力几乎耗尽,意识开始模糊。但她还是撑着一口气,抬起头,望向人群。
她没有看孙世安的尸体,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青色的身影。那个人站在街边,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五年前雪洞里递酒时一样——平静。
柳风铃笑了。笑的时候,血从嘴角溢出来,混着眼泪,咸的,腥的,但她是笑着的。
但她还没有还。因为战斗还没有结束。
她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来,用仅剩的灵力稳住身形。左臂还断着,垂在身侧,右臂撑着一柄捡回来的灵剑,剑尖插进泥土里,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血还在流,从额头,从肩头,从肋下,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远处,孙家的门客们还站在街边,脸色惨白。他们看着孙世安的尸体——那个金丹后期的家主,那个在他们眼中不可战胜的存在,此刻像一摊烂肉一样趴在尘土里,脖颈上那个血洞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泡。没有人敢上前收尸,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柳风铃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她没有御剑——已经没有力气御剑了。她只是踏地而行,一步一步,走向孙世安的尸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牵动着断骨与伤口,血从空中滴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她。那道白色的身影,浑身是血,衣袂残破,长发散乱,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折断又重铸的剑。她落在孙世安的尸体旁,弯腰,抓住他后颈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金丹后期的尸体很沉,沉得她右臂发抖,但她没有松手。
然后她运气最后的灵力,短暂凌空,朝孙家那群门客走去。她走到他们头顶,居高临下,像一座染血的丰碑。她松开手,孙世安的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溅起一片尘土。
「滚。」
一个字。不高,不重,甚至有些沙哑。但那一个字像一把铁锤,砸在每一个孙家门客的心口。没有人敢犹豫。他们捡起孙世安的尸体,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街上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那枚不知落在何处的铃铛,在风里轻轻地丶轻轻地响着——叮铃,叮铃。
柳风铃从空中落下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再也撑不住了,身子朝前栽倒,意识陷入了黑暗。就在她倒下的那一刻,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飞行的痕迹,只是不知何时,那个青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柳风铃没有看见。但她感觉到了——那双手的温度,暖。
风过山岗,锁链已经空了,那枚叫星追的铃铛不知落在何处。但她听见了铃声——在自己的心里,叮铃,叮铃,像童年时故乡屋檐下的风铃。原来故乡不是回不去的地方,是终于可以笑着想起的地方。而她,终于可以还了那壶酒。以命相搏,以血相还,以这一声「滚」,替他丶替自己丶替那些把希望托付给她的人,守住了这片土地。
她闭上眼,耳边只有风声,和那个人的心跳。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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