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雨欲来(2 / 2)
旁边扶着她的柳家修士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的头,生怕她再把脖子扭伤了。但没有人在意。他们看着柳风铃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到了这一刻,周围的柳家修士们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们看着那个站在街边丶从头到尾没有出一招丶只说了一句话的青衣凡人,又看了看躺在血泊中丶遍体鳞伤却笑得像开春雪水的家主,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不需要灵根,不需要修为,不需要出手,只需要站在那里,说一句「你当战」,就能让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去挑战金丹后期。更离谱的是,她还赢了。不是赢在修为,是赢在「咽下血也不退」的倔强,而那倔强,是从那个凡人身上长出来的。他种下去的,她长出来了。
柳家的修士们将柳风铃小心翼翼地抬上软榻,几个年轻修士抬着软榻,医师在一旁跟着,随时注意她的状况。柳风铃躺在软榻上,头微微侧着,目光一直落在那个青色的身影上,直到被抬出院门,消失在街巷拐角。
一位锦衣中年人走到李白面前,正是之前指挥急救的那位筑基后期修士。他抱拳,深深一礼。
「在下柳家管事柳如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方才吼得太多了,「不知这位先生现居何处?等家主伤好了,我好前去通知。」
李白指了指街边那间客店的二楼,窗户半掩着,纱巾垂在窗棂内侧。「地字三号房。」
柳如风记下,又一礼,转身离去。他没有说「多谢」,因为那个字太轻了。
人群渐渐散去。街边的百姓开始收拾被踩翻的摊位,有人在捡散落的瓜果,有人在修补被灵力震碎的门板。那个方才抱着孩子跑开的妇人又回来了,怀里的婴儿已经睡着,她站在街边,看着柳风铃被抬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不知道柳风铃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那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替她守住了刚刚看见的光。
李白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那道消失的软榻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上。那是柳风铃的血,从空中滴落的,一滴一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洼坑。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也带着远处田野里稻禾的清香。
林清远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只剩下一粒续命丹的瓷瓶。他看着李白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动了动,终于,像是憋不住了一样,低声问了一句。
「李兄啊,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从苍梧山开始就盘踞在心头的问题。一个凡人,站在街边,从头到尾没有出手,但所有人都觉得,那场胜利与他有关。一个凡人,让柳风铃在昏迷中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口,不是看不远处的医师,而是找他。找他,确认他还在,然后才放心地昏过去。
林清远不懂。他在苍梧山学了很多年,学了功法丶学了剑术丶学了修行之道,但没有一本书告诉他,一个凡人可以做到这些。
「我?」李白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个凡人罢了。」
他转身,朝客店走去。风吹起他的衣角,青衫朴素,腰间悬着那柄素月剑,剑鞘上的金丝带钩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走得稳,不急不慢,像五年前从苏家大门走出去时一样,像这五年间走过每一座山丶每一条河时一样。
林清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一个凡人罢了」,比任何仙人的名号都重。他想起清玄真人说过的话:「你走的路,没有人走过。」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那条路,不是用脚走的,是用命走的。李兄走出来了,柳风铃也跟着走上去了,那他呢?
孙世安的死讯传回孙家时,正值午后。
阳光照在孙家老宅的灰瓦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整座府邸却像浸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透着凉。没有人敢大声说话,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怕惊动后堂那个老人。
孙家老家主孙正源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手里的茶盏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冰,一口未沾。他面前的尸体正是孙世安的,喉咙处有一个细小的破洞前后贯穿,边缘整齐得像被利刃裁开。
他抬起头,环顾堂下。孙家一乾子弟丶门客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丶一下一下地剜过去。「金丹后期,」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石,「死在一个金丹初期的旁支弃女手里。好。很好。」
没有人敢接话。孙正源站起来,白玉茶盏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洞,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的霜,薄薄地覆在脸上。「柳家,好一个柳家。」
他转身,朝后堂走去。
堂下,一片死寂。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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