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见证(1 / 2)
明天就是婚礼了。我和妈妈这几天一直忙碌着,借钱,通知亲戚,该买的买,该定的定。但有一件事,一直悬着,爸爸的身体。
月初,爸爸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去医院抽了积液。本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爸爸却坚持非要出院。
晚上吃过饭,爸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坐在他旁边。毯子下面,他的腿还是肿的,脚踝粗了一圈,皮肤发亮,像吹起来的气球。
「爸,明天能行吗?」
「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明天我坐轮椅。你妈推我。」
「爸——」
「你别管我。」他看着电视,没看我,「你办好你的事。我就坐着,不说话。」
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小木,明天酒席定了六个菜,够不够?」
「够了,妈。」
「烟呢?糖呢?」
「买了。在包里。」
「鞭炮呢?」
「买了。」
妈点了点头。
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爸咳嗽了几次,妈起来倒水。然后是安静。窗外的虫叫,吱吱吱的,很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我睡在这张床上,听着隔壁的咳嗽声,觉得很安心。因为爸在。
2025年5月18日,周日,晴。
婚礼很简单。没有婚庆,没有车队,没有婚纱照。小会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辫子,别了一对红色的发卡,塑料的,在小商品市场买的,两块钱一对。
我穿着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子有点泄了,但熨过了,比平时平整。口袋里装着一包烟,见人就递,自己不抽。
爸坐在轮椅上,被妈推到棚子下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着,遮住瘦得突出的锁骨。头发梳过了,打了发胶。脸上还是有那层蜡黄,但今天好像淡了一些——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他的腿肿着,裤腿撑得紧紧的,但毯子盖着,看不出来。
司仪是我们村里的张叔,红白喜事都是他主持。他的嗓门大,站在棚子中间,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我和小会对着门口鞠了一躬。喊「二拜高堂」的时候,我转过身,对着爸和妈鞠躬。爸坐在轮椅上,腰挺不直,但头轻轻点了一下。妈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没哭。
喊「夫妻对拜」的时候,我看着小会。她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们面对面鞠了一躬。
张叔最后喊了一声「送入洞房」,大家都笑了。小会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她的笑很乾净,像小孩的笑,不知道原因,就是高兴。
酒席开始了。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小会跟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饮料,每次我说「干了」,她就喝一口。有人起哄说「新娘子得喝酒」,小会看我,我说「她喝饮料」,那人就没再说了。
爸那一桌,我敬得最慢。我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轮椅上的他比我矮,我们视线勉强平齐。
「爸,我敬您。」
他的手在抖,但还是端起了酒杯。杯子里是白水,他不能喝酒。我们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爸,您放心。」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了,握着空杯子,手还在抖。「小木,爸这一天看到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我蹲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黄的,但里面有光,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了」的亮。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从小到大,他的眼神总是疲惫的丶隐忍的丶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的。这是第一次,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满足。
「爸,您看到了就好。」
「嗯。」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你去招呼别人吧。」
我站起来,转过身。眼泪掉下来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敬酒。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