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归途?(1 / 2)
残夜未尽,海风裹着焦糊味灌进城头。
大城所城墙上密密匝匝站满了人。伤兵拄着枪杆,火兵攥着火钳,连包扎所里能动的都让人扶着上了城头,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北方海面上那片冲天火光。
那片火烧得太大了。从最初的几团火球,到后来连成一片的火海,再到此刻烧穿了半边天的赤红。火光映在海面上,海浪像翻滚的岩浆。每一次火药库殉爆传来的闷响,都让城墙上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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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猷如一尊石雕般,站在城楼最高处,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大氅。
邓城方才上城时挣裂了伤口。但他死活不肯下去,一双虎目死盯着海面,从最初到的兴奋到未见沈炼等人的担扰,嘴里反覆念叨着:「还没回来……还没回来……」
汤克宽坐在担架上让人抬上城头的。他的左腿被炮弹碎片削掉了一块肉,军医说再乱动这条腿就废了。他说:「废了就废了,老子要亲眼看着沈炼回来。回不来老子就记着,回得来老子也记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城头上的篝火噼啪作响,分几拔出去的接应的小队没有带回一点消息。
海面上的火光渐渐小了,从天边赤红变成一团团暗红色的余烬,最后只剩下一柱柱浓烟在晨曦中升腾。但城门外那片滩涂上,始终没有出现人影。
「将军……」一个哨官忍不住开口,「沈大人他们……恐怕…」
「闭嘴。」俞大猷只说了两个字。
那哨官立刻噤声,城头又陷入死寂。
邓城攥着墙砖的手在抖。汤克宽闭上了眼睛。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朝海滩的方向磕了个头。然后是第二个丶第三个,城头上哗啦啦跪倒一片。
俞大猷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城头西北角的了望哨猛地嚎了一嗓子:「来了!他们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望去。
黎明前最暗的那片夜色里,五个模糊的人影沿着滩涂跌跌撞撞朝城门跑来。他们跑得太慢了,说是跑,不如说是连滚带爬。最前面那个瘦高身影,衣袍被烧得破破烂烂,脸上黑得只剩一口牙是白的。
「开门!快开门!」邓城转身朝城门洞里吼,吼完一把推开搀扶他的亲兵,自己踉踉跄跄朝城下冲去。
城门轰然洞开,沈炼五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沈炼的腿一软,跪倒在地。以冬以夏也瘫坐在地,两个姑娘互相搀扶着才没倒下。最后面是陈老海丶何三,几人一进城就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哭着哭着又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城门洞里回荡,陈老海突然间一口血水从嘴角淌了下来。
「老陈!」沈炼猛地回头,这才看见陈老海背上插着一根羽箭,箭头穿过了他的左肩胛骨,从前面露出半寸箭尖。
陈老海摆了摆手,咧嘴笑道:「不碍事,皮外伤,倭寇的箭准头不行……」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直挺挺朝前栽倒。
一个眼尖的沈炼一把扶住了他。
他想起在撤退时陈老海丶何三二人始终跑在最外围,一直把他和以冬以夏护在内侧;想起在翻越栅栏时陈老海最后一个翻过去;想起在河沟里奔逃时他好像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但那时他只顾着逃命,没有回头。
「叫军医!快叫军医!」沈炼嘶吼着,这一吼几乎撕裂了声带。
俞大猷大步走过来,俯身将沈炼扶起,亲兵接过陈老海。他看着沈炼那张被烟火熏得乌黑的脸,缓缓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沈炼,你小子做事真是邪性的很!不过俞某替大城所九百余名将士,谢你救命之恩。」
城头上的士兵们齐刷刷抱拳,朝沈炼弯腰。
沈炼刚那一吼,嗓子发不出声音,指了指被军医围住的陈老海,指了指何三,又指了指以冬以夏。
俞大猷明白他的意思。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老将点了点头,转身对手下亲兵吩咐了几句。很快,陈老海和何三被抬进包扎所。以冬以夏也被扶着上了城内休息。沈炼裹着一条毯子,与俞大猷一起坐在城墙根下,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海面上,吴平的船队正在起锚。倭寇大营的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夜,黑烟裹挟着焦臭飘向海面,像一条巨大的丧幡。斥候来报:倭寇粮草尽毁,火药见底,吴平等人的船队已开始撤退。
赢了。
这场围城之战,以大城所的惨胜告终。
沈炼望着海面上渐渐远去的船队,长长吐了一口气。赢了归赢了,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昨夜在吴平中军大帐外匆匆一瞥的那几个身影,穿着大明服色的人,他们的面容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他们是谁?他们的魔爪又会伸向何处?
俞大猷过几日调来弟子邵应魁,命他率五百精锐暂守大城所,督办城墙修缮丶尸骸掩埋丶火药补济诸事。又遣快马向潮州府丶惠州府报捷,同时催调粮草弹药。
十天后。
大军踏上返程。
五百余人的队伍沿着官道迤逦北行。伤兵躺在骡车上,轻伤员拄着枪杆蹒跚而行,沈炼都把马让给了一个断了腿的小兵,自己走在队伍最前头。
陈老海的伤已经处理好了,躺在骡车上睡得打鼾。何三坐在他旁边,一路跟几个同乡吹嘘夜烧倭营的壮举,唾沫横飞。以冬以夏跟在沈炼身边,以冬的头发烧焦了一截,乾脆用匕首割短了,扎了个利落的马尾。以夏的肩上缠着绷带,但精神头不错。
「陈老海跟你吹什么呢?」沈炼笑着问。
「他说,」以冬撇了撇嘴,语气却带着笑,「他说沈大人摸进敌营时,倭寇的刀砍过来,沈大人一偏头就躲过去了,然后反手一刀捅翻了三个。还说沈大人点火药的时候,倭寇的暗哨发现了,沈大人一脚把人踹飞两丈远。」
以夏在一旁捂着嘴笑。
「放他娘的屁。」沈炼哭笑不得,「我要是那么能打,至于逃回来只剩半条命?」
「他还说,」以夏难得开口,「沈大人是文曲星下凡,脑子比刀好使。他说这辈子跟过的最厉害的人就是沈大人了。」
沈炼苦笑道:「他最厉害才是真的。背上中了一箭,硬是跑了几里地没吭一声。昨天军医给他取箭头,骨头渣子都翻出来了,他咬着木棍,愣是一声没叫。末了问军医还能不能上阵杀敌。军医说至少养三个月,他还急眼了。我可受不了这个罪。」
以冬看着沈炼的侧脸,眼神里藏着什么,轻声说:「公子也受了不少罪。」
「我没受伤。」沈炼摆了摆手。
「我说的不是伤。」以冬低下头,「我说的是……公子心里的罪。」
沈炼微微一怔,这丫头是越来越会戳人软肋了。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岔开了话题:「再往前走就该到潮州府地界了,前面是东里半岛最窄的地方,两边都是滩涂,十几年前打过一仗,死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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