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试射(1 / 2)
半个月后,校场试射。
三门改进后的佛郎机炮一字排开,每门配六枚子铳。鲁老头掌第一门,徒弟老王掌第二门,沈炼掌第三门。
俞大猷尚在病榻,未能到场。汤克宽与邓城率十几个千总丶把总立于不远处观看。邓城乾脆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炒豆子,嚼得嘎嘣响,活脱脱一副「前排吃瓜」的架势。
「开始。」汤克宽下令。
鲁老头应声而动。打开母铳尾盖,塞入子铳,合盖,点火。轰然巨响,铁弹呼啸而出,正中五十步外土墙,碎土四溅,轰出脸盆大的窟窿。紧接着铁钩一勾一拽,空子铳应声而出,换上新子铳,合盖,点火。轰!又一个窟窿。
六枚子铳,一气呵成,无一卡壳漏气。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校场上先是一静。
邓城一手一抖,掌心的炒豆子哗啦啦散落满地,整个人激动得神色震颤,满脸写着难以置信。汤克宽同样惊得目瞪口呆,他身后一众千总丶把总也个个骇然失色。
随即,欢呼炸响。
围观的士兵们,有的拍手叫好,有的互相捶打,有的冲到炮前伸手去摸滚烫的炮身,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撒手。鲁老头站在炮旁,白发被硝烟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容。他的两个徒弟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汤克宽大步上前,亲自摸了摸炮身,又看那堵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土墙。五十步,六发六中,窟窿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炮改良火药直接将墙轰塌一角。
「沈先生。」汤克宽深深一揖,「汤某替悬钟城两千将士,谢先生大才。」
「汤将军言重。这是鲁师傅他们的功劳,末将不过动动嘴皮子。」
鲁老头嘿嘿直笑:「大人谦虚了。动嘴皮子的人老汉见多了,能动到点子上的,您是头一个。」
邓城冲过来一把搂住沈炼肩膀,蒲扇大的巴掌拍得他后背砰砰响:「沈兄弟,你这手本事,绝了!就凭这三门炮,咱们在水上遇上倭寇的船,一打三不在话下!以后你就是我邓城的亲兄弟,谁敢欺负你,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沈炼被他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肩膀被他拍得生疼,再重一些,怕是能把人的肩膀拍脱臼,但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这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是直肠子。你真有本事,他们就真服你。俞大猷如此,邓城如此,汤克宽如此,那些普通士兵也是如此。
当夜,汤克宽在议事厅摆酒。俞大猷被人扶着坐到主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却比前几日清明许多。
酒过三巡,俞大猷以茶代酒朝沈炼举盏举:「沈炼,俞某在病榻上听汤将军说了。你那改良火炮的法子,俞某虽未亲眼见到,但校场上的炮声,俞某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六声炮响,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一次停顿,听得出来,这是好炮。」
「俞帅,末将不过是略尽绵力。真正的手艺,是鲁师傅他们的。」
俞大猷摆了摆手:「你不用谦虚。鲁师傅的手艺是好,但他在军器所待了大半辈子,为什么以前没人让他改?因为你看见了问题,你说出了办法,你推动了这件事。这就是功劳。」
又正色道:「沈先生,俞某有一事相求。」
「俞帅请讲。」
「你这改良火炮的法子,能不能写成章程,推广到全军?咱们东南沿海,佛郎机炮少说也有几百门。如果能全部照你的法子改良一遍,那倭寇的船队,来多少咱们打多少。还有那用酒造粒的火药,俞某从没见过打得那么远丶那么准的火药。若能推广开来,东南将士,少死多少人?」
众人目光齐聚沈炼。
沈炼沉吟:「推广到全军不难,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银两。光是那批铰刀和打磨工具,就得专门定制。还有火药的造粒,也需要大量的人手和上好的米酒。末将粗略算过,改良一门佛郎机炮,工料费约在二两银子左右。东南沿海现有佛郎机炮约五六百门,全部改良一遍,至少需要一千二百两。再加上火药造粒所需的人手和材料,总共大约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汤克宽面露难色,「这个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朝廷的饷银都拨不下来,哪来的银子改良火器?」
邓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没银子就去借!去找布政使借,去找知府借,去找那些盐商借!他们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拿出两千两银子来保境安民,不过分吧?」
俞大猷不语,只看着沈炼。
沈炼沉吟片刻,道:「将军,银子的事,末将倒有一个主意。」
「请讲。」
「末将倒有一个主意。末将在歙县追回的贪官赃银,上次充作军饷,尚余些珍宝器物。眼下军情紧急,末将斗胆建议将这些物件典当,用于改良火器。所余充作军饷,抚恤阵亡将士家眷。」
俞大猷目光微凝,「这些可是你们锦衣卫公办案子的银子,想必还有你自己的吧。」
沈炼笑了笑:「俞帅,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花在刀刃上,就是它最好的去处。朱大人那边,末将自去禀报。」他想着周长顺,钱德厚得知贪没的银两用在这刀刃上,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几次下也节余不多倒是确真。
邓城忍不住插嘴道:「我说沈兄弟,你这银子花得也太痛快了。两千两,够在京城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了,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你当锦衣卫的俸禄很高?」
「邓将军,要说俸禄,还真不高。正七品百户,一年不过四十五两银子。要攒够两千两,得不吃不喝攒四十多年。但银子这东西吧,花在死人身上是烧纸,花在活人身上是积德,花在火炮上是救命。你说哪个划算?」
邓城哈哈大笑:「好一个花在火炮上是救命!老子这辈子听过不少人讲大道理,就数你这句话最实在。」他端起酒杯,朝沈炼一敬,「沈兄弟,你是个明白人。老子服你。」
汤克宽上前躬身禀道:「俞帅,属下窃以为沈先生这笔银两眼下虽可暂且应急,但待到朝廷后续饷银拨付下来,理当原样交还沈先生,也好令他安心办妥自身差事。」
「沈炼这般年少有为丶精干卓绝的良臣能人,断不能叫他平白蒙受无妄弹劾丶背负不白冤屈。既然沈炼甘愿为我俞家军倾心付出,那我俞家军,便绝不能让他白白受累丶横担这般重担!」
俞大猷闻言,看向沈炼的目光顿时变得愈发复杂难明,其中意味百般缠绕,说不清也道不透。他端起杯中清茶一饮而尽,沉声道:「说得极好,便依你此言行事。」说到了动情处,「沈炼,俞某从军一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有贪生怕死的,有贪财好利的,有一心往上爬的,也有真正心系家国的。你属于哪一种,俞某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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