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心如赤子,意如钢铁(2 / 2)
阴山东坡陡峭异常,几乎全是裸露岩石,寸草不生。
周易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每一步都须小心谨慎,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深谷。
山上风极大,呼啸着卷过岩壁。
爬到半山腰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在一处背风的岩缝中停下,取出乾粮吃了,又喝了几口晨露。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将东坡染成一片金红。
但西坡依旧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中,仿佛永远见不到阳光。
「阴山……阴山……」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何对这道山脉如此敬畏。
南北朝《敕勒歌》中「敕勒川,阴山下,风吹草低见牛羊」,描绘的正是阴山下广阔的欧亚大草原;
李世民《饮马长城窟行》「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乌拉尔山脉终年积雪的景象正与「阴山千里雪」的壮阔雪景相符;
耶律楚材《过阴山》「阴山千里横东西,秋声浩浩鸣秋溪」……
阴山看起来确如一道天然长城,东是亚洲,过了阴山便是欧洲。
东坡迎着阳光,陡峭险峻,是阳;
西坡永远隐没在阴影中,幽深莫测,是阴。
这一阳一阴,正如拳术中的外三合和内三合,筋骨松丶皮毛攻是阳,心纯静丶意坚强是阴。
阴阳相合,方能大成。
当夜,周易在岩缝中裹着蓑衣度过。
山上气温骤降,寒风刺骨,但他用哼哈二音抖动全身骨骼肌肉保持体温。
一夜无眠,只是闭目养神。
第二天拂晓继续向上攀爬。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
但他没有停下。
中午时分,周易终于攀上了阴山山顶。
站在峰顶,极目四望,天地苍茫。
东坡之下是他来时的路,草原丶戈壁丶大漠丶绿洲丶天山丶河西走廊丶河套丶中原,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西坡之下是无边无际的欧亚大草原,午后的阳光下呈现深深浅浅的绿色,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他的先祖,曾经从这里跃马而下,冲向那片草原,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把汉家的旗帜插到目光不能及的远方。
周易在峰顶盘膝坐下,闭眼。
这一刻心中再无半点杂念,所有愤怒丶悲壮丶骄傲丶不甘丶感动,都化成一种纯粹的丶宁静的力量。
心如赤子,意如钢铁。
在这里坐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星辰满天,才起身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
西坡虽比东坡平缓,但常年不见阳光,岩石上长满湿滑青苔,脚下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周易控制着身体重心,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脚步轻而稳,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钉在岩石中。这便是屈步蹚泥的上层功夫。
走下阴山,踏足西坡土地时,周易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触感。
这里的泥土松软潮湿,终年不见阳光,踩上去有一股阴冷。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细感受,冰凉,带着淡淡的腐殖质气息。
他想起无名老人吹奏的箫声。
箫声里有汉家五千年,有被篡改的历史,有被挪移的山川,有被抹去的记忆,但更多的是一股永不屈服的力量。
「满清能改地理名字,能毁古籍,能把阴山搬到蒙古高原,能把三代之治变成神话,但它改不了这片土地。土地不会说谎。」周易站起身,将泥土放回原处:「它改不了汉人骨子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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