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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清州县三路除蠹吏,惑君心一语动天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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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簿一职,由沈义方代任,此人不曾参与贪墨,且在关键时刻率先检举揭发,可见其心正直,只待先用些时日,看看能力如何。

至于县丞一职,李岑寂从郑畋留下的老幕僚中点了一位暂代,正是李岑寂拜师时,负责赞礼的那位卢赞礼,只是现在当称其为卢县丞了。

这二人接掌县丞丶主簿之位后,办事勤勉,不辞辛劳,将积压的公文逐一梳理清楚。

那些戴着镣铐办公的中罪官吏们,见李岑寂当真说到做到,只要尽心尽力便可减罪,便也收起了侥幸之心,老老实实地埋头干活,不敢再耍什么花样。

李岑寂则亲自督办流民安置之事。

他命人重新丈量了雍县周边的荒田,将此前因贪官之手而分配到石头窝子的百余户流民,一一重新分配了可耕种的田地。

又命人从府库中拨出粮种丶农具丶耕牛,以租借的形式发放到各家各户,头三年不收租息,待收成之后再行偿还。

那些流民们本已绝望,以为这辈子只能在石头窝子里等死,谁料季岑寂竟亲自过问丶

重新分配。

消息传开,流民营中一片欢腾。

有人跪在田埂上,捧着刚分到的新土,泪流满面。

有人连夜赶制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李留后活命之恩」,插在自家桌案上,日日焚香叩拜。

消息传到周围各县,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听闻李岑寂在雍县惩治贪官丶重新分田丶租借耕牛丶免粮减税,无不心动。

有人连夜收拾包袱,拖家带口朝雍县方向赶来。

那些去各县查帐的军吏,沿途便遇见了三三两两的流民,背着包袱丶赶着驴车,朝着雍县方向迤逦而行。

孙储在虢县查帐时,当地百姓听说他是李岑寂派来的,竟有数十人自发前来作证,揭发本县官吏贪赃枉法的行径。

孙储大为感慨,对身旁的军吏道:「李留后虽初掌凤翔,然其名声已深入民心。今日所见,足见百姓对他的信任。」

王俶在宝鸡丶赵璋在普润,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形。

只是即便如此,想要清查诸县也是殊为不易。

岐州八县,陇州三县,除去雍县治所,共计十县之地,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山路崎岖,驿道难行,每至一县,须得先将县中官吏尽数召齐,再分头查验库房丶核对帐册丶提审胥吏,桩桩件件皆是耗时费力的工夫。

更兼那些离雍县越远的县份,早已得了风声,或毁帐灭证,或串通一气,或乾脆将那些经手的文书付之一炬,只留下一本乾乾净净的新册子等着来查。

那新册子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数目齐整,分毫不差,仿佛从来不曾有过贪墨之事。

王俶头一个遇上这情形,是在岐山以西的普润县。

彼时他带着军吏入了县衙,要提阅近三年田赋丶户曹丶仓曹诸册,那仓曹主事慢吞吞地捧出三本薄薄的册子来,封皮簇新,墨迹犹润,显是刚抄录不久。

王俶翻开一看,条目齐全,数目整齐,竟是一处错漏也寻不出。

他不动声色,先不发作,只让军吏去库房逐一清点实物,又暗访城中百姓,询问历年赋税徭役实情。

如此查了数日,终于从一个被革职的老吏口中撬出了实情:

原来县令得了雍县那边的风声,连夜将旧帐尽数焚毁,又命人重抄了一份乾净的摆着应付查验。

王俶得了证据,当即拿下县令并仓曹主事,又顺着供词牵连出县丞丶主簿等六七人,一网打尽,这才把普润县的帐目重新理清。

可这么一来,光是这一个县便耗去了半月有余。

如此这般,三组人马各显神通,或查实帐,或访民情,或策反里正,或拷问胥吏,硬是将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贪官一个个揪了出来。

然而越往远处查,难度越大,耗时越长,便如王俶所遇之事一般,那些县份离雍县越远,消息传得越早,准备得也越充分。

有的县甚至将衙门中上下官吏一并串通好了,一个个咬死了口风,任你如何问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遇到这般情形,便只能从细处入手,只要有一处漏洞,便能顺藤摸瓜,牵扯出一连串的人来。

一个月能查完一个县已是快的,遇上那些串通一气丶死不开口的,往往要耗上四五十日才能撬开一条缝。

却说凤翔这边吏治渐清丶百姓渐安之际,千里之外的成都行宫之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成都行宫原是前朝蜀王旧邸,虽也雕梁画栋丶花木扶疏,可与长安相比,便如鹑之于凤凰,寒酸得不成体统。

天子李儇自去年年末仓皇幸蜀,至今年广明二年七月,已在成都住了近一载。

这位少年天子自幼生长于深宫,惯于锦衣玉食丶斗鸡走马,于蜀中潮湿闷热的气候极是不惯。

更兼行宫不比长安大明宫那般宏阔亮,庭院逼仄,回廊曲折,连跑马射箭都施展不开。

幸得成都城中有一处马球场,乃前朝旧制,虽比不上长安皇宫那片宽阔,却也能容得数骑驰骋。

李儇便时常携了神策军中的健儿去那里击鞠为乐,一打便是大半日,倒也勉强排遣了几分身在异乡的烦闷。

这一日,秋高气爽,成都行宫外的马球场上旌旗招展。

李儇正跨着一匹雪白的骅骝,手持月杖,在场中左冲右突。

他年方弱冠,身量尚未长足,骑在马上却显得腰背挺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

身边几个陪打的武将是神策军中的好手,本是奉命陪天子解闷的,哪里敢真个与天子争锋?

每逢李儇挥杖击球,他们便故作追赶不及,让天子轻松将球送入球门。

一连数轮下来,李儇连中三元,赢得满场喝彩,不由得满面红光,勒马大笑:「痛快!痛快!比那成日闷在殿中看奏章有意思多了!」

说罢翻身下马,正欲回行宫更衣,抬眼便见一人立在球场边的廊柱之下。

黄袍玉带,面白无须,正是左金吾卫上将军丶判四卫事丶晋国公田令孜。

此人虽是宦官,却生得高观阔额,双目细长,此刻躬身立于廊下,面带笑意,手中捧着一方拭汗的素帕。

见天子朝这边走来,连忙趋步上前,将素帕双手奉上,口中道:「陛下今日击鞠大胜,龙颜大悦,臣在旁瞧着,也觉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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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儇接过帕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将帕子随手扔给身侧的侍从,笑着问道:「阿父来得正好,朕正有一事要问你。那些搬运行李的差事可曾备办齐了?朕想早些启程还京,这成都的天气实在闷得人难受,比不得长安秋高气爽,站在含元殿前,那风都是乾爽的。整日在行宫中待着,憋屈得紧。」

田令孜闻言,面上笑意不减,微微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已命人将车驾丶仪仗丶随行文武的舟车都料理妥当了。只是还须等郑相公那边送来的沿途供给调度齐整,才好动身。毕竟由蜀入秦,山路崎岖,臣不敢让陛下有一日短缺之虞。」

李儇点了点头,迈步朝行宫走去,边走边道:「郑畋这个老相公,办事倒是让人放心的。朕当初命他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原不过是朝中无人可用,姑且一试。不曾想他三月出兵,五月便克复长安丶斩了黄巢的首级————这速度,便是太宗皇帝时的李卫公,也不过如此了罢?当初若早听他之言,黄巢贼子岂能打进长安来?朕前些日子看了他的奏报,越看越觉得,此人当真算得上有功之臣丶

忠良之臣。此番还京之后,朕定要重重赏他。」

田令孜跟在李儇身后,听得「忠良之臣」四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快步赶上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仍带了几分恭谨:「陛下圣明。郑相公收复京师丶斩获黄巢,功莫大焉,臣岂敢有异议?只是————陛下怎地忘了彭敬柔之事?」

李儇手中动作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彭敬柔。

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当初郑畋在凤翔领兵,天子不放心,便遣了彭敬柔前往监军。

后来黄巢遣使入凤翔劝降,彭敬柔竟当真与那使者议了和,被当时尚是都尉的李岑寂当众拿下,押送至兴元行营。

彼时李儇以为彭敬柔必是通敌叛国,正欲下旨问斩,谁料彭敬柔到了行营之后,竟当堂翻供,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并非通敌,而是见郑畋中风瘫痪丶口不能言丶手不能动,凤翔群龙无首,这才不得已与黄巢使者虚与委蛇,以缓兵之计为朝廷争取时间。

他说:「若非李岑寂那莽夫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臣拿下,臣之缓兵之计若成,黄巢未必便敢贸然西进,郑相公也未必便能在病榻之上从容恢复。臣是被冤枉的啊!」

彼时,田令孜也在旁进言道:「当时郑相公中风瘫疾丶口不能言,却只过了短短月余便恢复了行动,又能领兵出征丶调度诸镇,这恢复之速,未免也太快了些。陛下且想,郑相公是故意装作瘫卧不起.

借彭敬柔之手与黄巢使者谈判,再叫李岑寂出面拿下彭敬柔————如此一来,既除去了天子的耳目,又团结麾下将校————陛下,臣岂敢妄议郑相公?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不直言。」

李儇当时便有些将信将疑,只是兵凶战危之际,郑畋正在前线与黄巢厮杀,他也不好深究。

此刻田令孜旧事重提,他心中那根刺便又被拨动了。

「这些日子,阿父可查到了证据?」

田令孜哪里查得到证据?本就是莫须有的猜想。

于是他便道:「老奴只是觉得,此事未免太过巧合。郑畋病了一场,恰好就支走了陛下派去的监军;收了弟子李岑寂,恰好他这个弟子竟是不世出的猛将,斩尚让丶杀黄巢丶收复长安,所有的功劳都有他弟子的份,一路扶助这李岑寂当了凤翔陇右留后;须知当了留后,便可独掌凤翔陇右一镇兵马。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巧得太过了些。」

李儇沉默了片刻,方才那因打马球而生的畅快心情,此刻已散了大半。

他想起彭敬柔被押来时那张惨白的面孔,想起他在堂上声泪俱下地辩称「臣是为朝廷着想」。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郑畋毕竟收复了长安,斩了黄巢,这是不世之功————」

田令孜接口道:「陛下说得是。可正因如此,才更要防着。」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李儇能听见,「陛下想想,若是郑畋与李岑寂师徒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外,里应外合,那凤翔陇右的数万精兵,究竟是朝廷的兵,还是他郑家的兵?」

李儇听到这里,面上已无半分笑意。

他双手负在身后,在庭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沉声道:「朕知道了。」

田令孜见状,便适时住了口,不再多说,只是躬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李儇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道:「李岑寂此人,朕记得他原先是神策军中的都尉,后来才投到郑畋帐下。他既然立了这般大功,朕自然要赏。」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朕还京之后,便下旨将他调入朝中,拜为右武卫大将军,加金紫光禄大夫,留在御前听令。他既然有斩尚让丶迫杀黄巢的本事,留在凤翔镇守一隅未免屈才,不如到朕身边来,也好让朕时时见见这员虎将,也免得有些人在外头拥兵自重丶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当真只是「论功行赏」。

可谁都知道,右武卫大将军虽是从三品的武职,却是京官,一旦入了京,便等于离开了凤翔的兵马,成了一只被关进笼中的猛虎。

田令孜闻言,心中暗暗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声道:「陛下圣明。只是————老奴斗胆多一句嘴。」

李儇看了他一眼:「说。」

田令孜慢吞吞地道:「那李岑寂收复长安之后,未曾停留,径自领兵回了凤翔。如今陛下召他入京,他若以边务未靖」为由,不肯来呢?」

李儇面色一变,正要发作。

田令孜又赶紧接了一句:「老奴只是提醒陛下,若有万一,也须得有个应对之策。」

李儇听完,面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攥着的月杖往地上一掼。

那杆子砸在青石地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弹了两弹,骨碌碌滚出老远。

「他敢!」

李儇厉声道,「朕是天子!他一个节度留后,还敢抗旨不成?!」

田令孜连忙躬身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奴不过是未雨绸缪,随口一说,那李岑寂想必不敢如此大逆不道。」

可他越是这样说,李儇心中的疑忌便越深。

他在庭中又踱了几个来回,越踱越觉得心烦意乱。

这成都行宫本就狭小,庭院更是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此刻他心头压着一团火,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对田令孜道:「阿父,朕————朕不想回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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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令孜一怔,抬头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儇烦躁地摆了摆手:「长安那边,郑畋把持着。关西又有李岑寂握着兵权,朕回去做什么?坐在含元殿上当个空架子皇帝,看他们师徒二人演戏给朕看?不如就待在成都,至少图个清静!」

田令孜心中猛地一跳。

他当然乐见天子留在成都,他兄长陈敬瑄是西川节度使,天子在成都一日,便等于在他田家的掌控之中一日,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护驾」为名,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这念头只在田令孜心中转了一转,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深知,天子若当真长留成都,远离了长安那个天下权力的中枢,那这「天子」二字便越来越不值钱。

那些藩镇节度使本就各怀异心,若再闻天子连长安都不敢回,只怕更要轻视朝廷,到时候莫说「挟天子以令诸侯」,便是天子自己的安危都未必能保得住。

更何况朝中那些文臣也不会让他如愿。

郑畋虽不在,可还有那些自诩忠良的御史丶谏官。

这些人日日上表,恳请天子还都,若天子执意留蜀,他们怕是要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田令孜在这些念头之间盘旋了片刻,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是做出忧虑之态,低声道:「陛下息怒。陛下若不愿还京,臣自然全力为陛下周全。只是————陛下毕竟是大唐天子,久居蜀中,恐于天下人心有碍。况且那些朝臣日日上表催请还驾,臣虽尽力替陛下挡了一些,却也不能全然拂逆众意。陛下若当真留在成都,只怕时日一久,朝政荒疏,各镇节度使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郑畋在长安,若暗中拥兵不臣,陛下远在蜀中,鞭长莫及,届时反倒更难处置。」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恳切,仿佛处处都在为天子打算,可若细听,却句句都在将「郑畋不忠」这颗钉子钉得更深。

李儇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秋风将他袍角吹起又落下,落下又吹起。

他望着地上那柄月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阿父说得是。朕若是留在成都,便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他们巴不得朕离长安越远越好。朕偏不遂他们的愿!」

他弯腰拾起月杖,攥在手中,像是借着一根木杖撑住了少年天子的那点倔强:「回长安!朕一定要回长安!这成都的行宫窄得转不开身,连个像样的马球场都修不成,朕待在这里能有什么乐趣?回长安去,朕住在大明宫里,想怎么玩便怎么玩,那些外臣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花招?朕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个脑袋!」

田令孜自然一一应下。

天子愿意还京,那便还京好了,反正他田令孜在天子身边多年,积威甚深,天子对他言听计从,便是回了长安,他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阿父。

真正要操心的,是如何在郑畋入朝之后,将这位老对手彻底扳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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