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兴修水利,广纳贤才(2 / 2)
他朝左右笑道:「朕在宝鸡耽搁了好几日,再不赶路,只怕十月都到不了长安。传令下去,今日便起驾,不必在沿途多作停留。」
左右应诺,车驾便次第启程,羽林丶龙武丶神策诸军仪仗前导,百官车仗随后,连绵数里,沿着渭水东行而去。
车驾过了虢县,又过了郿县,那些县中的官吏,或因戴枷未卸,或因新官上任尚未理顺头绪,迎驾时处处局促。
然李儇只顾着赶路,也无心细看,只是遣了内宦前去打发。
如此行了四五日,便出了凤翔辖境,进入京畿地区。
沿途驿站渐密,道路渐宽,村落比凤翔境内竟要疏了几分。
田间地头有不少荒芜之处,偶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却也不复昔日太平年月那般繁华景象。
雍县这边,李岑寂自返回之后,便重新扎进了政务堆里。
郑畋的解释虽让他放心不少,可凤翔一镇的大小事务,依旧堆在案头等他处置。
他坐在节帅府中,翻看各县送来的秋粮徵收入库帐簿,又批覆了几桩呈文,忙了一整日,方才略略歇了一口气。
——
到了十月初,关中已入深秋。
第一波冬小麦赶在霜降之前播种完毕,田间地头那些新翻了土的田垄,一排排伸向远方,虽尚不见绿意,却已有了几分生机。
那些此前分配了田地的流民,如今拖家带口住进了新分的屋舍,虽仍简陋,却总算有了安身之处,不必再露宿荒野丶四处觅食。
李岑寂看着各县报来的秋播数目,心中略略宽慰:
百姓有了地种,就有了盼头;有了盼头,便能定下心来安居乐业。
可地里种上了庄稼,人便闲了下来。
入冬之后农事渐歇,流民们虽不必再日夜操劳,却也没有其他进项,全靠官府按月发的那几斗粟米过活。
李岑寂思来想去,觉得与其让这些人闲着,不如趁冬闲之时,兴修水利。
一来渭水丶雍水等诸条河流的渠堰经年失修,多有淤塞塌陷之处,若不趁早疏浚,明岁春夏雨多时怕要泛滥成灾。
二来以工代赈,让流民们出些力气换口饭吃,总比坐吃山空强。
主意既定,他便召来府中掌管水利丶工曹的官吏,又命人将从前的旧档翻找出来,细细查对。
去年郑畋镇守凤翔时,也曾整顿过渭水支流与陇山涧渠,修复了几处官办的陂塘,因而府中尚留有数名通晓此道的老吏。
李岑寂将他们一并召到节帅府,开门见山道:「本将欲趁冬闲之时,疏浚境内诸条河道渠堰,以利来年灌溉。诸位皆是此道中的老手,不妨替本将议一议:若要全面兴修,需多少人工丶多少钱粮?又能疏通几处?轻重缓急如何排列?」
那几名老吏面面相觑,各自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又交头接耳商议了片刻,最终由其中一位姓姜的老吏出列,拱手禀道:「留后有此宏愿,实乃凤翔百姓之福。然此等工程,若真要全面兴修,非一日之功。
小人粗略估算,单是岐州境内渭水丶雍水两岸这一段,便有大小渠堰十七处,多数已淤塞过半,若要全面疏通,动用上万民壮,约莫需要两个月,可赶在年节之前峻工。只是这样一来,光是民夫口粮便要耗费粟米万石,加上工具丶牛车丶石灰丶木料诸项开支,加起来少说也要八万贯钱。」
李岑寂听了这个数目,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暗暗一沉。
去年一整年,凤翔镇全镇收入不过三十万贯左右,单这一项水利工程,消耗藩镇近四分之一的岁入,足以体现工程规模浩大。
他虽从黄巢缴获中分得了一笔钱财,可那些银钱在犒赏将士丶安置流民丶垦荒借贷之后,已去了大半。
如今府库基本没什么结余了,要一口气拿出七八万贯来兴修水利,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每日官府都会拨给口粮与尚无收成的流民,他们疏通渠堰只需再添算些粮秣,需要多少花费?」
平时种地和服劳役时的运动量是不同的。
后者是全天性的体力活,自然要再加些口粮。
那些老吏闻言继续凑在一起盘算了起来,片刻后,姜老吏给出了个数字:「也需要七万贯钱!」
李岑寂还是觉得太耗钱了些,只得再缩减:「若不全修,且只从流民中招募三千民壮,将最紧要的几处加固疏通,又当如何?」
那姜老吏想了想,道:「若只挑最紧要的几处————渭水南岸宝鸡至郿县那段最为紧要,去岁洪水曾冲垮堤坝,淹了百余亩田,若先将这一段加固,再疏通雍水上游的渠堰,所需人工丶钱粮便可减至八成上下。约莫耗钱万贯,两月之内可成。」
李岑寂听罢,心中略略松了口气,点头道:「那便先修这些紧要处。至于其余渠堰,待来年府库充裕了,再徐徐图之。凡事有轻重缓急,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又问了若干细节,诸如:
何处最先动工丶何处可以缓修丶何处可借旧渠稍作修补即可等等。
那几个老吏一一答了,李岑寂便命他们先拟一份详细的施工方略,写明所需人工丶钱粮丶工具丶工期,限三日之内呈上来。众人领命而去。
李岑寂独自坐在堂中,望着案上那几张略略画了渠堰走向的草图,又拿起算筹拨了拨府库的帐目,确认这笔开支尚在承受范围之内,方才将算筹放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得亏黄巢已经被平定,外来粮商进入关中丶关西地区,使得两地的粮价开始回落。
不然依照半年前刚收复长安时的关西粮价来买粮,李岑寂可买不起这么多,那时候一斗米可要数贯钱。
而至今,过去了半年,粮价也只压到了每斗百五十文,或许要等到来年夏收丶秋收,粮价才会再往下跌一些。
凤翔虽不算穷镇,却也经不起大手大脚的花费。
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不能有半分浪费。
如此忙碌了二十余日,到了十月底,孙储丶王俶丶赵璋三人终于先后回到了雍县。
这三人自八月底分头出发,各带军吏往岐州丶陇州各县清查吏治,一去便是近四个月。
如今归来时,个个风尘仆仆,面色都有些疲惫,却掩不住眉间那一丝如释重负的神采。
他们各自带着厚厚的帐册丶供状丶名录,在节帅府中向李岑寂细细禀报。
诸如处置官吏几何丶追缴赃银几何————
甚至还查到不少粮商与当地官吏勾结的证据,这些粮商多数是在去年郑囤积军粮时,趁机哄抬粮价狠狠捞了一笔。
以及一些地主豪绅趁机逼迫百姓卖儿鬻女丶兼并土地丶隐匿人口,还有官员为这些人打掩护,助他们吞下了大量被逃民抛下的荒田。
只不过这次三人非常默契的只查处官吏,不动地主豪绅和粮商。
并非畏惧。
养猪嘛,总得等猪养肥点再杀吧?
而且这次人手实在不够,想要大面积的动这些地主丶富商还是有些困难的。
李岑寂一一听完,又翻看了三人带来的帐册丶供状丶名录,见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条理分明,心中甚是满意。
他站起身,朝三人拱手道:「三位这两个月风餐露宿,不辞劳苦,替某将这凤翔各县的吏治彻底梳理了一遍,某感激不尽。今日且先歇息三日,养养精神,再领新的差事。」
三人皆是苦笑着对视一眼。
孙储捋须道:「留后这口气,听着便不像让咱们歇息的模样。留后莫要卖关子,有话直说便是,省得下官这三日歇也歇不安稳。」
李岑寂笑了一声,也不再绕弯子,便将打算兴修水利一事说了出来,又道:「某欲将各处渠堰的勘测丶工程调度丶民夫征派丶帐目核算诸事,都托付与孙主簿。
孙主簿去年跟随郑公兴修过水利,有经验,又通晓帐目,此事非你不可。」
孙储沉吟片刻,拱手道:「留后既如此说,下官岂敢推辞?只是下官年迈,腿脚不如从前利索,若要亲自跑遍各处渠堰,恐力有不逮。留后能否给下官配几名得力的吏员相助?
,李岑寂点头道:「那是自然。某已从工曹中挑了几名通晓水利的吏员,明日便拨到你手下听用。你只消坐镇调度丶审核帐目便好,跑腿勘测的事,让他们去做。」
孙储这才应了下来。
李岑寂又转向王俶与赵璋,道:「至于二位,某另有一桩要事相托。」
王俶拱手道:「留后但请吩咐。」
李岑寂便将郑畋写了一张招贤榜文之事说与三人知晓,复又道:「郑公那篇招贤榜文张贴出去已一月有余。如今已不仅局限于凤翔陇右一带,关中丶
兴元各地,也陆续有读书人丶武夫前来投效。某这些日子断断续续见了几十个,可总是零散而来,并未统一考核,每人试题又不能相同,免得泄题,弄得某疲于应付,也难从中选出真才实学。某思来想去,不如定一个统一的日子,将前来应募者召集一处,统一考试。
日期便定在十二月间。如今距那时还有一月有余,足够让更多闻风而至的人赶来。」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考题,某便拜托二位来出。不必考那些词章雕琢之艺,只考策论,问如何治理地方。如某县有荒田千顷丶流民五百,当如何安置?又如某地有盗匪出没丶商旅断绝,当如何剿抚?诸如此类,不拘一格,但求切中时务。二位文采斐然,又在各地历练过,想必出几道好题不难。」」
赵璋笑道:「这个容易。只须出些务实的题目,不考那些咬文嚼字的章句之学,便能筛出真正有本事的人来。」
王俶也道:「策论确是取士的良法。想当年太宗皇帝设制科,也是以策论取士,凡通晓经义丶通达时务者,不论出身,皆可入仕。」
李岑寂应道:「二位既然无异议,那此事便交托二位了。」
他又沉吟片刻,道:「还有一桩事:那些应募者之中,有些人家境贫寒,连住店的钱都出不起。若是让他们风餐露宿等到十二月,怕是要冻出病来。某欲在城郭附近搭几间临时驿馆,先供他们歇脚。只是不能白白让他们住,须得有些规矩:凡是来住的,须得先呈上一篇文章,或论时政,或陈方略,以证明自己确实有几分才学。若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出的,便是来混吃混住的闲汉,不可收留。」
李岑寂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寒门士人一线生机,又防了那些不学无术之徒钻空子。
王俶与赵璋皆抚掌道:「留后思虑周全,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三人便又商议了一番考题的格式丶评判的标准丶考试的日期等事。
李岑寂决定将考试定在十二月初一。
一则给赶来投效的人留出足够的赶路时间,二则也让王丶赵二人有充裕的工夫拟题。
三人领命而去,仅余李岑寂独坐堂中,心中暗暗盘算:
孙储去管水利,王俶与赵璋出考题,自己便专心等着十二月的考试,再从应试者中挑一批可造之材,补入各县空缺。
等到明年开春,水利修好了,官吏充实了,田地也种上了庄稼,届时就该拿镇中某些肥猪开刀了!
想到三人之前汇报中,那些地主豪绅丶富户粮商的诸般恶行,他便起了杀心。
窗外秋风簌簌,将那棵老槐树的枯叶吹落一地,打着旋儿贴在了阶前青石板上。
李岑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暮色中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天渐渐冷了,冬天的脚步已经近了。
不过这一年的冬天,总比去岁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要好上许多了。
诸事议定之后,李岑寂便命人四处张贴告示:
凡有志于仕进者,可于十二月初一至雍县节帅府应试。
应试者须持本人名帖丶籍贯文书,于考前三日到雍县城郭附近的临时驿馆报到,经查验身份后方可入场。
若有贫寒之士无钱赁屋,官方便在城郭附近搭了几排简易的屋舍,备了铺盖丶炉灶,可供借宿。
只是住进去之前,须得先交一份自荐书与文章,写明籍贯丶出身丶有何见识,以证其才学。
若无真才实学之人想要混进去蹭吃蹭住,便会被当场拒之门外,省得有人冒充学子丶
白吃白住。
且说汴州城中,时值十月下旬,秋气渐深,街巷之间的榆柳已落了大半叶子,被西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儿。
城中虽不如长安那般繁华,却也商贾辐辏丶人烟稠密,汴水穿城而过,舟楫往来不绝。
这汴州自黄巢之乱后,因地处漕运要冲,倒比别处恢复得快些。
观察支使王发,乃是同州冯翊人氏,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一部短须修剪得齐整,为人最是重义气丶爱才学。
他在州衙中任了多年支使之职,虽非显贵,却也家资殷实,平日里最喜结交有才之人。
这日下值归来,进得家门,便见堂中案上已摆了一桌酒菜,热气腾腾地搁在那儿,香气扑鼻。
王发心中欢喜,脱了官袍换上一件半旧的青布袍,便唤来家中仆役,吩咐道:「你去城东那巷子里,将敬翔先生请来,就说我备了几样小菜,请他过来一同用饭,并有事与他交代。」
仆役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那敬翔,字子振,年约二十七八,与王发是同乡,乃本朝侍中敬晖之后。
曾赶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未中。
黄巢攻入长安时,他逃至汴州,投靠了王发。
王发见其虽落魄,却博闻强识,于经史丶兵略丶民政皆有所通,尤善策论,文笔犀利,见识深远。
两人只相谈了一回,王发便惊为奇才。
此后便时常请他过府叙话,每有疑难之事,也常与他商议。
那仆役领了命,出了王家大门,沿着城中长街一路向东。
穿过两条横巷,拐入一条僻静陋巷。
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两下门环,朗声道:「敬先生在么?我家老爷请先生过府用饭。」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