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2)
「沈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发颤,「如果有人告诉你,你身边有一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信吗?」
又是这个问题。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这根上周就扎在我心里的刺,此刻又被她重新提了起来。
「你上周问过差不多的。」我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目光依旧没从我脸上移开。
「所以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她沉默了几秒,挂钟的滴答声在沉默里被放大了数倍,然后她轻声说:「都在问。」
我身体微微前倾,往前坐了坐,刻意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这是心理谘询里最基础的技巧——适度的丶无压迫感的身体接近,能快速拉近距离,增加来访者的信任感。
「林念,」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是你在乎的人吗?」
她依旧没说话,可我清晰地看见,她垂着的眼睫飞快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是你害怕的人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抠进了牛仔裤的面料里。这是她从头到尾,唯一给出的反应。
我换了个更温和的问法:「你想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才终于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她是谁。」
「她?」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代词,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嗯。她。」她点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女性。我在心里飞快地记下这个关键信息。她说的是「她」,不是「他」。
「你不知道她是谁,但你确定她存在?」
「我确定。」她的声音陡然重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
「为什么确定?」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
「因为她一直在。」
「在哪里?」我追问的声音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她。
「在我旁边。」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心里猛地一动。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撞开了我办公桌抽屉里的记忆——那些助理小周贴在林念档案袋上的便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何春芳,女,约 55岁,自称患者家属,多次在林念谘询时段出现在候诊区,无预约,询问信息拒不透露,走路时右腿微跛。
「林念,」我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无波,「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最近出现在你附近过?」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那个眼神里的震惊和恐惧,让我的心瞬间揪紧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错愕。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着线索继续问下去:「她是不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跛?」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紧接着,我看见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了,水汽一点点漫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林念,」我看着她,「你来找我,是不是因为这个人?」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砸在卫衣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想让我帮你?」
她又点了点头,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那你可以告诉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得像水,卸掉所有的压迫感,「她是谁?她对你做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下唇还带着被咬出来的红痕,眼看就要说出那个名字,却突然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骤然越过我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我身后的窗户,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立刻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院角那棵老梧桐树,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后面是一片沉沉的灰蓝色天空,阴云压得很低,连只飞鸟都没有。
「林念?」我转回头,叫她的名字。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就在那个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不是之前的沉默紧绷,也不是刚才的激动崩溃,而是一种我完全读不懂的神色。像是彻底松了口气的释然,又像是拼尽全力后无能为力的放弃,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沉了下去。
「沈医生,」她说,语气平静得反常,「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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