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书坊(2 / 2)
崔老刀在书坊街干了三年。别的匠人刻经史诗文,余师傅刻《论语》,老孙头刻《金刚经》,版子印出来的书送到国子监丶送到藏经阁丶送到书香门第的案头。他刻帐本,刻历书,刻告示,不需要识字的版子。帐本印出来散在酒坊米铺布店里,历书贴在老百姓灶台墙上,告示贴在衙门口被雨淋烂。没人在乎纸上那些数目字是谁刻的。
他的工位靠着渗水的墙。面前摆着今天要刻的版子,酒坊的流水帐,底样上字大且歪。他照着描了一上午。午时楚小嵩端了午饭进来,两个杂面馍,一碗菜汤。他把馍掰开泡在菜汤里,就着碗沿吃。
楚小嵩蹲在废版堆边啃干饼。他是徐州人,父亲在漕船上扛活,母亲给人浆洗衣裳。十岁拜崔老刀为师,学了两年还在磨刀,师傅不让他碰版子,说他手还不够稳。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什么。崔老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角的排水沟积了半沟泥,蔡河的水位比昨天高了半尺。对岸的酒楼还在唱曲,琵琶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低头继续刻。
傍晚时分,管事的老郑头过来了。老郑头干了三十年刻版,从学徒干到管事,书坊街上每一块版子他都摸过。他靠在渗水的墙上,手里端着茶壶。
「老崔。」
崔老刀没停刀。
「你这辈子刻过多少字?」
「算箭杆吗?」
「不算。就书版。」
「一块版子几百个字,三年下来,少说几十万个。」
「认识几个?」
「一个都不认识。」
老郑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比我厉害。我刻了三十年,认识的字越来越多,刻得越来越没劲。你一个字不认识,还刻得下去。」
崔老刀没有答。他把刀搁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蔡河水烧的茶末子,入口发涩,泥腥味还没去乾净。
老郑头走了。崔老刀坐在渗水的墙角继续刻。窗外蔡河的水声在夜里更清楚,对岸酒楼挂了灯,红黄的灯笼映在水面上,水光一阵一阵晃进来。
楚小嵩在废版堆边打盹。被水泡过的废版晒乾后长了霉斑,青一块黑一块摞在墙角。崔老刀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学徒身上,走回工作台前坐下。
他也有点疲惫。是那种刻了四年箭杆又刻了三年帐本丶刻了一辈子编号却从没刻过自己名字的感觉。他不识字,不知道自己在刻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刻。
有人问过他:你这辈子刻了这么多字,认识几个?他说一个都不认识。又问:那你刻它干啥?他说总得有人刻。
这个回答和四年前在兵工厂一模一样。四年前有人问他:箭射出去没人记得是你刻的,你刻那么认真干啥?他说:编号刻歪了,追查的时候找不到人,该偿命的偿不了命。
对方笑他傻。他没笑。
他把明天要交的历书版子码好,用干布盖上。枣木版子怕潮,墙还在渗水。
灯芯烧焦了。他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窗外蔡河的水声还在响,汴京城外的更夫敲了三更。他坐在那里,手指上的老茧在灯下泛着暗光。那些茧,刻箭杆时刻出来的,刻书版时磨厚的,排列在指尖和指肚上,像一排刻好的字。
他认识那些茧。那是他这辈子唯一认识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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