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崔老刀(2 / 2)
刀尖抵住版子顶端。第一个数字的位置。入木一分。
刀声很轻。比窗外蔡河的水声还轻。
崔老刀的刀锋顺着木纹走。枣木纹细但不匀,顺纹的地方刀锋平滑,逆纹的地方要收力。刻箭杆练出来的,圆面上木纹方向一直在变,刻一个编号要换几次刀向。他的手腕在灯下微微转动。刀锋走到第三层,在中间那个数字上停了一拍。不是犹豫。手知道这个数字比两边的大。就像手知道箭杆上甲字五百比甲字三百大。这种大小的感觉在手上,不在脑子里。
他继续往下刻。
窗外蔡河的水声变大了。昨夜上游又涨了一波,今天水到了汴京城南。有人在街上喊水涨了。楚小嵩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水还没漫到门槛,但已经在排水沟里涨上来了,黄褐色的河水翻着泥沙在沟里打漩。
「师傅,水,」
崔老刀没应。刀锋走到第五层。手指抵住刀柄,指节发白。
他想起祖父的手。那只手从砖坯堆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还在量什么。他记了四十年。此刻他自己的手正在版子上量。他忽然明白了,手不是用手来量的,是用命来量的。祖父用命量了砖窑的承重。他的手在这块版子上量的不是木料,是他这辈子所有没有刻过的字。
第六层。数字变密了。入木得更浅才行。他把刀锋往上提了半分。入木半分。在书坊街没人能做到,入木半分需要手稳到刀锋几乎悬浮在木头表面上。他做了七年。手指上的老茧比尺子准。
最后一层。最后一个数字。是「1」。孤零零的一个,和顶端那个一样。
他把刀锋对准那个位置。手指收紧。入木一分。
窗外突然炸开喊声。「水进街了!水进街了!」
楚小嵩冲到门口。水漫过门槛灌进前堂。余师傅在隔壁骂娘。老孙头抱着经版往楼上跑。对岸酒楼灭了灯,黑暗里水声和喊声混成一片。
崔老刀把刻刀从版子上提起来。刀锋离开版面的那一瞬手腕才感觉到疼。灯油。油灯烧尽了,灯芯倒了,热油溅在手腕上。他没感觉到,直到此刻。他没看烫伤的地方。他在看版子。
七层数字全刻完了。没有描样。没有尺子。全靠手。
他把版子拿起来,手指从第一行摸到最后一行。指肚划过每一个刀痕,那些数字在指尖下排列着。他不认识它们。但他认识它们的形状。它们垒在一起的样子,像祖父砌的砖窑。
楚小嵩回过头,看见师傅把版子举到灯前。油灯已经灭了。窗外的洪水反着月光,一道一道水光照在版子上。那些刀痕在水光里显出深浅,七层数字像七层台阶从顶端铺到底端。
「师傅。水淹了半条街了。」
崔老刀站起来。他把版子用干布盖好裹紧。师徒两人在黑暗里抢工具。崔老刀把刚刻完的枣木版子抱在怀里,踩着齐膝深的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还有一碗茶没动。茶已凉透。月光照在碗沿上,那道指甲划的暗纹在水光里闪了一下。他没有回去端那碗茶。他抱着版子往高处走,身后是蔡河的洪水,身前是汴京的夜。
书坊在街尾有一座小阁楼,平时堆杂物,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上下。他摸黑爬上阁楼,把版子搁在杂物堆最上面,用一块旧毡布盖好。自己在装订废页的草席上坐了一宿。窗外水声一夜没停。天快亮的时候水开始退了。他踩着退了水的楼梯下来,工作台被水泡过,桌腿上挂着一层淤泥。他把桌腿擦乾净,重新垫高,把版子从阁楼上抱下来。枣木版子在怀里捂了一夜,没有被水泡到。
但洪水那夜刻的第一块版,在接下来的第三天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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