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一块版(2 / 2)
窗外琵琶停了。对岸酒楼熄了灯。蔡河的水声在黑夜里变得清楚。
第五层。数字越往下越小,字口要收。刀锋往上提了一点,入木半分。手很稳,兵工厂那四年他刻过更小的编号,有些箭杆尾部被削得很细,编号要刻在拇指宽的弧面上,入木只能半分。
第六层。他刻到第三个数字时换了一次刀向,从横转撇。手腕转的角度很轻,刀锋在版子上划了一道弧。弧线没有断。刻箭杆练出来的,圆面上刀锋要顺着圆周走弧线。
第七层。
最后一个数字。是「1」。最底端的那个「1」,和顶端那个一模一样的数字,孤零零地压在第七层正中间。
这一刀应该是垂直的。他空刻了一遍,手腕悬在版子上方,从上往下走了一条直线。然后刀尖抵住版面。
入木。
手腕抖了一下。刻了一整夜,刻到最后一个数字时腕子吃不住力了。刀锋入木的瞬间偏了一丝,刀口往右偏了半分。
偏了半分就是歪的。印出来这个「1」会往左斜。
崔老刀把刀提起来。他看着版子上那个刻歪的「1」,没有动。
然后木料裂了。
不是他下刀太重。是木纹。枣木纹细但不匀,顺纹的地方刀一重就裂。他在刻歪的那一刀上停顿了太久,刀锋压在木纤维上,木纤维吃不住持续的力,顺着纹路裂开了。裂缝从「1」字的底部往上延伸,穿过第七层,穿过第六层,穿过第五层。到第四层时分了叉,在第三层又合拢。最后停在第二层的边缘。
没有劈到顶端。但整块版已经不能用了,裂缝穿过的地方数字被劈成两半。第七层那个「1」最惨,被从正中间劈开,左半边还留在版子上,右半边翘起来,只连着一点木丝。
崔老刀看着那道裂缝。
他没有砸版子。没有摔刻刀。他把刻刀轻轻搁在工作台上,拔出那个翘起来的木丝,用指肚把裂缝两侧的木屑抚平。
心里在算。
刻歪的瞬间刀锋压住了木纤维的脆弱点。停顿的那几息,手腕的残力顺着刀尖往下渗,直到木料再也吃不住那股力。他算过无数次的事情,箭杆的纹路丶版子的节疤丶刀锋的角度。这一次他漏算了期待。期待压进去,刀能扛住,木头扛不住。
他把废版放在废版堆上。
整整齐齐放好。不是扔,不是摔,是放。和那些刻废的帐本版子一样,码齐,边角对齐。
然后他坐回工作台前。
窗外的更夫敲了四更。油灯里的灯芯快烧尽了,火苗小了一圈。灯光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张摊开的三角图上,图样上第七层底端的那个「1」还是端端正正的。画图的人画对了。刻版的人刻歪了。
崔老刀坐在那里消化一个事实。
手艺没有问题。木料也没有问题。是他的期待太重。期待是有重量的,那把刀承受不住。他在兵工厂刻了几万根箭杆从来没有期待,刻一根是一根。刻帐本刻历书从来没有期待,刻一块是一块。但这一次不同。他想把这张图画好。太想了,想到手腕的筋肉在最后一刀时忘了收力。
他把油灯吹灭。
书坊陷入彻底的黑暗。废版堆上那块裂开的版子安安静静地躺着,裂缝在夜里的潮气中又往深里走了半分。没有人看见。但它在那里,追问链上第一个失败的注脚,用一块裂开的枣木板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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