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二十二章 第二块版(2 / 2)

加入书签

窗外的雾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蔡河上。对岸酒楼开始有人声。书坊街上铲淤泥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第七层。

前面几个数字都很顺。入木半分。刀口乾净。刻到第五个数字时他忽然想,这块版子比上一块好。上一块在第四层就有细微的纤维不平,这块从第一层到第六层没有一处毛边。木料是好的,刀是好的,手也是好的。他休息过了,不累,手腕没有抖。

想刻得比以前更好。

这个念头就是在这一瞬冒出来的。刀锋入木的瞬间手腕加了一分力,不是刻歪,是刻深了。他想把那一个数字的笔画刻得比图样上更饱满。刀锋吃进木面的深度超过了半分,接近一分。这一深,刀口两侧的木纤维被挤压,字口的轮廓毛了。印出来的墨会顺着毛边渗开,数字会比图样上胖一圈。

他把刀提起来。看着那道深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补救,把版子表面刨掉薄薄一层,字口就能重新变浅。他拿起刨子。

刨刀推过版面的那一瞬间,木纹裂了。

不是刨刀的问题。是那个刻深的数字,刀痕太深,木纤维已被挤压变形,刨刀推过来时那些变形的纤维吃不住撕扯,从深刀处开始往两边崩。裂缝顺着木纹蔓延,穿过第六层,穿过第五层。到第三层时分了叉。

这块版子又废了。

他把刨子放下。拿起废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是光的,没有裂。但正面不能用了。他把废版放在昨晚那块废版的旁边,整整齐齐码好。两块废版并排靠在墙角。昨晚那块裂了一道,今天这块裂了三道。

他坐下来。

楚小嵩从门外扫完泥回来,看见师傅坐在那里,膝上两只手摊着。废版堆上多了第二块版子。他把扫帚轻轻搁在墙角,然后去灶边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把碎茶末子泡进碗里,走到师傅身边,把茶碗搁在工作台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说一句话,退回去蹲在废版堆边,把散落的刨花捡起来叠好。

崔老刀端起了那碗茶。茶碗上的暗纹靠在他的虎口上,茶水很烫。他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咽下去,然后把茶碗搁下。

他没有叹气。

他想起了祖父。不是回忆完整的故事,只是想起了那句话:烧窑最忌心急,心急火就硬,火硬砖就裂。祖父那最后一窑是怎么塌的,他记了四十年。现在他塌了两窑。他是他自己的砌窑师傅。

他把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个手指头的茧在晨光里泛着暗光。窗外蔡河的水声还在响,书坊街的铲泥声还在响,对岸酒楼的茶客们还在高谈阔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块废版上。裂缝的边缘反着光,木纤维断口处的木丝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看两块废版,心里觉得它们在等第三块版,也在等他叹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叹出来,憋在胸口,像没烧透的窑。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