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甲上(1 / 2)
迈上第一级石阶。
沈持感到,呼吸的空气突然变重了。每一步往上走,重量就加一分。
锁心钉柱从石阶两侧依次排开,每隔三根就比下面的粗一圈。柱身上的符文密密麻麻,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字加起来还多。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冷的。
守心剑在纳物戒中震了一下。震动从戒面传到手指,沿着手臂往上走,最后正好抵在心印被压制的位置上。像有人把手掌按在他心口上,帮他稳了稳。
石阶很长。沈持数到一百七十二步的时候才看到顶端。
两扇铁门敞开着,门板至少有三指厚,表面没有装饰,就是光秃秃的铁。但铁的颜色不一般——像血干透之后的颜色。
门口站着四名守卫。他们的目光同时扫过来。
领头那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眼神不凶但很稳。他扫了四人一眼,目光在沈持身上多停了不到一息。
沈持知道他在看什么——心印的气息。在城外可能还藏得住,但在石阶上被压了一百七十二步之后,那气息就像被挤出来的水,一点一点往外渗。
但领头守卫没有发作。他只是看着。
石坚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递过去。
领头接过去,展开扫了一眼。
「百工院推荐函?」他念了一遍,语气不像是问问题,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你们是来参加考核的?」
石坚点头:「是。这是被推荐的人。」
领头看了一眼沈持,又看了一眼他腰后的百炼锤。
「锤子不错。」
然后把文书递回给石坚,侧了侧头——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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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持穿过城门的时候,身体像穿过了一道水幕。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下来,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凉的。沉的。压的。
心印在这一瞬间像被人握住了。
沈持的脚步顿了半息。他握紧拳头,让守心剑的震动从戒面传到胸口,顶住那股压力,然后继续迈步。
城内的一切在他眼前展开。
街道是宽阔的青石板路。两侧的石制建筑高耸,墙面是青灰色的,每扇窗户都开得很窄很窄——窄到一个人侧身都钻不过去。
街上的人很多。挑担的小贩丶穿制服的守卫丶背着布包的年轻人丶牵着驼兽的商贩——比青溪镇热闹十倍。但热闹是声音层面的。
人的眼神不热闹。
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目光不超过身前三步。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没有人站在街边聊天。所有人都在走路——从一处到另一处,走完就消失在一扇门后面。
阿竹在旁边低语:「这里的钉子是插在人心里的。」
沈持侧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街边的锁心钉柱上。柱身比城外的还要粗一圈,每一根都在发出极微弱的震动,像无数根针悬在头顶,不动,但随时会落下来。
莫怀舟声音也压得低:「锁心钉覆盖密度这么高……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机关,或者说一个阵。」
石坚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天枢城是锁心秩序的中枢。城中央的忘情狱里,密度是这里的十倍。所以——尽量别惹事。」
沈持不语。他在适应。
适应城内的压制力。让自己的呼吸丶心跳与这个压制力找到一个共同节奏。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石坚在一座灰色石楼前停下。
门口没有招牌,但门楣上嵌着一块铁砧和锤子交叉的铁徽。
「到了。」石坚说,「百工院。天枢城管工匠资格的地方。拿了这个认证,在城里办事方便,不用每次都被执法堂盘问。」
他推开门。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个长方形的厅堂,靠墙摆着几排木椅,等着五六个人。正前方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灰白胡子,手指关节粗大。
他扫了一眼进来的人,目光在沈持身上停住。
「你就是推荐函上写的那个?」
沈持点头。
考官没多废话,指了指旁边的侧门:「进去。里面有人接。」
沈持走进侧门,是一条走道。走道尽头是一间更大的房间,靠墙摆着几排铁架,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材料样品。房间中央摆着一条长台,台上铺着深色绒布,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六块材料。
三名考生已经站在台前了。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看着二十出头。
考官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炷香。
「识材。」他说,「六块材料。说出名称丶品阶丶用途。一炷香的时间。」
他把香插进香炉,点燃。
三名考生立刻凑上前。有人用手掂量重量,有人拿小刀刮表面看断面,有人把材料举到光下看光泽。
沈持没有动。
他先看。
第一块材料,凡材,普通生铁。第二块,灵材下品,乌头寒铁。第三块,灵材下品,铜精。他一一说出。
考官没有说话,但沈持注意到他把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撑在了桌面上。
第四块。
沈持的手指在碰到它的那一刻停了一下。
黑色,断面有细密的银纹。重量比同体积的寒铁沉了将近三分之一。
他摸了一下。凉的。但凉的底下藏着一点极淡的温度,像一个人站在井边,井水照出他的影子。
沈持屈指一弹。「叮——」声音清,尾音微微上扬,像钟声被剪短了最后一截。
「灵材·中品。墨铁。遇墨门心力或誓火会浮现缠枝纹,遇锁元则暗淡无光。能记住锻造者的心力运转——每锻打一次,铁中的记忆就深一分。」
他停了一下。
「用途——墨门法器的标准材料。」
他说完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息。
另外三个考生都停了手,转过头来看他。
考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再说一遍。」考官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你刚才说——遇什么火会浮现纹路?」
沈持没有重复那句话。
考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在桌上那卷考卷上写了两个字。
甲上。
「墨门的材料四品鉴别法。」考官说,没有抬头,「口诀是『一看纹,二听声,三触温,四火淬』。你刚才只用了前三步。第四步你还没用。你怎么会的?」
沈持答:「学过一点。」
考官看了他很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最终没有追问。但在沈持转身走向下一间房的时候,考官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的传讯纸,蘸了墨,写了几个字,折好——没有封口,但压在了桌角的镇纸下面。
通过识材的考生进入下一间房——铸形室。
这间房更大,靠墙排着六座锻炉。炉火已经烧起来了,但不是木炭的火,是锁元催动的——火焰颜色发白,温度稳定,但没有「魂」。沈持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种火能融化铁,但打不出有记忆的器物。
每人领一份考材。沈持领到的是一个铁皮托盘,里面放着拳头大小的一块铁坯,旁边搁着一张图纸——标准制式的短刃。
他把铁坯拿起来的时候,托盘底部滑落了几粒细碎的黑色颗粒。
很小。像砂砾。混在炉灰和铁屑里。
但沈持刚摸过墨铁。他不会认错——这是墨铁碎屑。
他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拢了一下,把碎屑收进掌心,放进了衣袋里。然后他转身走向锻炉。
天枢城百工院的考材库里,混着墨铁。这件事他记住了。
沈持站在锻炉前,伸手试了试火温。
誓火从掌心渗出来——只是一丝。在城外的压制下心印本来就被压着,进了城之后压制力翻倍,誓火弱得像风中残烛。火苗在指尖跳了两下就灭了。
不行。这样打不出东西。
沈持闭上眼。
他没有急着催动心印,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胸口。它还在跳,节奏没乱,只是被压着。
他想起早上在城外,三才守心阵中力量自然流通的感觉。循环不需要对抗,循环是顺着走。
沈持调整了呼吸。他没有去催誓火,而是让心印自己去适应这股压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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