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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声满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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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帘缝切进来,一刀惨白。

二楼卧室,秦薇跪在床边,膝盖压进床垫的凹陷。苏念平躺着,左腿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很紧。绷带一圈圈缠上去,压着直木板,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显得格外响——那声音沿着地板缝隙,顺着楼梯木板的纹理,往下滑。

「别动。「秦薇低声说,手指在苏念脚踝处轻轻一捏,确认骨位。

苏念没应声,左手攥着那颗草莓糖,糖纸被体温焐软,皱巴巴贴在掌心。她盯着天花板,瞳孔映着那道晨光。

胶带撕拉声停了。

楼下客厅,白墨靠墙坐在地板上,左脚伸得笔直。她听见楼上的动静停了,指尖转着名片的速度慢了下来。深灰风衣盖不住绷带边缘的暗红,银边眼镜只剩左边镜片,右边镜框空着,用胶布缠着。

楼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小糖抱着兔子玩偶下来,绒面蹭过扶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看见白墨坐在地板上,愣了一下,把玩偶搁在墙角,蹲下来,把一杯温水递过去。

白墨接过,没喝,视线落在林小糖垂落的发尾上。

沉默了很久。

「鹰嘴崖那次,「白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惊动楼上的绷带声重新开始,「你也在。」

林小糖指尖还悬在半空,愣住了。

「背着很重的包,「白墨喝了半口水,喉结动了一下,「三脚架丶补光灯丶稳定器。你说要给寻哥拍vlog,免费宣传。「

林小糖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眼神躲闪着去够地上的绷带卷——那是秦薇刚才用过的,散落在地上的尾端。她手指忙乱地把散开的绷带一圈圈绕回去,指节发白,动作和楼上的秦薇形成了某种遥远的呼应。

「我……不记得了。「声音细如蚊子。

白墨没再追问,把水杯搁在地上,低头继续看名片:B-17栋,槐树,防水袋。

楼梯传来脚步声,这次重一些。张寻扶着扶手下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了客厅一眼,眼底青黑,没说话,径直钻进一楼仓库。

秦薇扶着楼梯慢慢下,台阶在体重下发出极轻的吱呀。经过客厅时,她瞥了一眼:白墨指间的名片停了转动,林小糖仍保持着递水后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秦薇没插话,只是揉了揉僵硬的后颈,跟进了仓库。

仓库里光线更暗。张寻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帆布。箭囊倒空,五支完好的碳素箭在布上排成一排。第六支是苏念从尸身上回收来的,杆身有道细裂,金属箭头卷了刃,像啃过的骨头。

他摘下那颗卷刃的箭头,用布裹住杆身固定,拿锉刀抵住箭镞,一点一点锉。

锉齿咬进铁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刚才林小糖绒面蹭过扶手的声音很像,但更加尖锐,好像老鼠在啃木头。

手开始抖,锉刀偏了,在箭镞侧面划出一道歪痕。张寻停住,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眼。

楼上,苏念翻身时木板和绷带摩擦,咯吱一声。然后是糖纸被揉皱的细碎声响,很轻。

张寻猛地睁眼。秦薇捏着绷带的手指收紧,白墨转头看向卷帘门,林小糖屏住呼吸。

窗外,街道尽头传来一声嘶吼,拖得很长,在晨光里颤了一下,停了。

没人说话。张寻重新捡起钢锉,这次握得更紧,动作更慢。血珠从食指指腹渗出来,他用拇指抹掉,在裤腿上蹭出一道暗红。

「B-17的硬碟,「白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单腿撑着墙,声音压得极低,「下午去取?「

张寻没抬头,额头还抵着横杆,呼吸沉重。

「你现在的状态,「白墨说,「开出去,回来的概率不到一成。「

「手抖成这样,「秦薇走进来,蹲在张寻身边,从他手里抽走钢锉,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冷汗和血渍,「我还敢让你握方向盘?先睡。」

张寻的手指抠进货架边缘,关节咔响。他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林小糖走过来,蹲在他另一侧,把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塑料杯壁上留着她的指纹印,还有刚才白墨握过的温度。

张寻低头看着,慢慢喝光。

楼上传来苏念翻身时木板和绷带摩擦的咯吱声。白墨低头看手里的对讲机,红灯灭了。秦薇靠在墙边,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指节,和张寻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

没人说话。

六支箭躺在帆布上,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张寻脚边。楼上糖纸被揉皱的细碎声响又起,仿佛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

---

4月19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张寻右眼抵住猫眼,塑料圈硌着眉骨。后巷光线昏暗,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地面是碎砖和积水的反光。两个人缩在阴影里:高的那个靠墙坐着,右臂垂在膝盖中间,血顺着指尖滴到地面,洇进砖缝;矮的握钢管站着,头转向巷口,后颈肌肉绷成一条线。

笃。笃。指关节敲在铁门上,轻得怕惊醒墙里的回声。

张寻后退半步,脚跟碾过地面,举起弩。左手拉开门栓,铁栓在槽里滑动,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后巷的腐味。张寻没让开,肩膀顶住门,弩从门缝探出去,箭头垂向地面,指向矮的脚尖前三寸。

高的那个往前挪了半步,想开口,喉结上下滚动。

「别过来。」张寻说。「就这儿。」

高的停住,看见弩,嘴唇闭紧。血从袖口滴到塑料桶边缘,嗒。

秦薇从张寻臂下钻出去,膝盖顶在门槛上,粗水泥的摩擦感透过工装裤。她蹲到门槛外,重心压得极低,右手剪刀剪开陈的袖子,布料纤维断裂的沙沙声在两侧高墙间撞出轻微回响。

「怎么伤的。」秦薇用气音问。手指按伤口边缘,血沾到指腹。

陈吸了口气,牙关咬紧。「门。炸开的。」

张寻没动。食指移到扳机上。门缝的光在他手背上切出一道白线。

「三天前。」江靠墙开口,钢管在掌心转了个角度,金属刮着墙皮。「王铁。雷管。军械库。」

秦薇倒碘伏。液体冲开血痂,陈的肩膀抖了一下,膝盖撞在桶上,塑料发出闷响。

「里面有枪。」江的声音压在喉咙里,目光扫过张寻的弩,又移开。「霰弹。两把。步枪。若干。」

「今早。高台烟。顺轮胎印。」

秦薇缠绷带。布条一圈圈勒紧,摩擦着皮肉。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没停。

江的头转向街角,又转回来,喉结动了一下。「还有。有个女人。在找人。」

「西郊的。」陈用气音补充,额头抵在膝盖上。「戴眼镜。女探子。」

秦薇打结的手顿了顿,指节发白,继续拉紧。

张寻的弩抬了一寸。箭头从地面升到江的胸口高度。

「你们。」张寻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被跟过?」

江点头,肩膀擦着墙面。「甩掉。不确定。」

秦薇剪断绷带。金属刃口咬开布料,咔。她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脆响,从口袋掏出两粒抗生素,掌心摊开,递给陈。

「一天。两次。」

陈接过,药片在掌心滚动,塞进背心内袋。

张寻抽回弩,带门。门板合拢,风被切断。

锁舌咔哒一声。

门里门外同时僵住。

秦薇刃尖的血滴垂着,将落未落。巷口那声嘶吼撞在墙上,碎成回声,慢慢远去。

血滴坠落。

嗒。

---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光线正在从窗户里退出去,一寸一寸地吞噬房间里的轮廓。

张寻坐在窗边的木箱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架望远镜,贴着眼窝看外面的街道。他神色凝重,眉头压得很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刺啦——刺啦——

身旁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是老六那台,频道三。电流杂音犹如砂纸摩擦,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起对讲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指腹在磨砂塑料上蹭了半圈,留下一道汗渍。

张寻的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他看了一眼秦薇,她靠在门框上,衣服下摆沾着一点碘伏的黄色痕迹,仿佛一块洗不掉的锈。

「张老板。「老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混着电流杂音,滋滋作响,带着一股浑浊的气泡感。「药。几片。换粮。「

张寻按下通话键。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片。「

刺啦——

杂音里突然插进一声脆响。咔。

张寻的目光扫向楼下。街角,一点火星明灭。Zippo的火,好似一颗独眼,在暮色里眨了一下。

擦——咔。

三声。金属的,清脆的,像某种精致的乐器在调音,又像是骨头被轻轻掰正。声音通过对讲机放大,贴着电流的滋滋声爬上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密感。

「张老板面子薄,「新的声音,女人的,裹着笑,切进频道,那声音贴着电流的颗粒感,犹如湿滑的舌头蹭过耳膜。「手里攥着两片药,捏得死紧。我手里倒是新到了几件小玩具,精致的,你见了得眼红。「

张寻没接话。他听见自己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杂音里突然混进老六压低的气音,像是从话筒边缘漏进来的,带着刻意的浑浊:「张老板...国道那条路,灰大,白车...不好洗吧?「

张寻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但老六的话没说完。女人的声音立刻覆盖过来,语速没变,依旧裹着笑:「老六,多嘴。「

Zippo又响了一声。咔。

「妹妹长得嫩,「女人继续说,那笑声混着电流,贴着暮色漫上来,「跟了姐姐吧。王总那。有热水洗澡。「

张寻的指节收得更紧了,塑料外壳发出极轻的呻吟,在他掌心微微变形。他看向秦薇,她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绷直了,右手慢慢移向腰间的刀柄,手指圈住金属,指节绷得泛青。

她没有看张寻,只是盯着对讲机,眼神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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