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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都灵不相信眼泪(二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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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没有菲亚特的工厂,墨索里尼一样会找到别的供应商。但如果没有菲亚特的工厂——那些生产线上的工人,那些在车间里做了几十年的技术员,那些在法西斯统治下无处可逃的平民,他们的命运会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扶在讲台边缘。然后提起了一段被大多数媒体刻意忽略的往事——战争期间,菲亚特的工厂在大轰炸中收留了数千名失去家园的义大利平民,以及至少几十名犹太难民。

这些人以「临时工」的身份被登记在工厂名册上,但实际上菲亚特从未让他们在流水线上工作过一天。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藏身之处,需要一个在法西斯意识形态机器和盟军轰炸之间活下去的空间。

「是的,我的家族曾经在墨索里尼的阴影下经营企业。」贾尼看着台下,声调微微提高, 「是的,我自己也曾经在战争的洪流中被裹挟——我年轻时被徵召进了陆军,但我从未向法西斯效忠!」

「一九四三年九月,意呆利向盟军投降,墨索X尼在北部建立了傀儡政权——我拒绝为那个傀儡政权效力。我利用家族与美英政商高层的私人关系,来到南部加入了盟军联络处,在那里担任联络官,帮助盟军在义大利的推进。换言之,我是盟军的一员,我的家族亦然。」

这段话说完,台下有短暂的沉默。

几个坐在前排的老记者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知道贾尼这段履历是真的——阿涅利家族在二战末期确实站到了盟军一边,贾尼本人确实在盟军联络处服过役,这是有档案可查的事实。

但问题在于,贾尼用极其精妙的修辞将这段历史重新编排了:他将家族命运切割为两段,四十年代前是「阴影下的经营」,四十三年九月后则是「盟军的阵营」。

他巧妙地规避了为法西斯制造军备丶享受保护关税等尖锐指控,用后半段「盟军联络官」的身份为前半段脱罪。言外之意是:如果我的家族真的是法西斯帮凶,盟军为什么会在胜利后重用我?

这种叙事在史学研究上或许漏洞百出,但在危机公关的发布会上已经完全够用,起码用来摘掉法西斯的帽子足矣。

紧接着,贾尼趁台下的沉默还没有发酵成新一轮质疑,迅速切向了卡大佐的股份问题。

「关于卡大佐通过LAFICO持有菲亚特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是事实,我不敢回避,也不必回避。这笔投资发生在一九七六年,当时菲亚特刚经历了石油危机和义大利本土市场萎缩的双重打击,产线停工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公司帐上的现金只够维持六个月的运营。」

「如果当时没有这笔四亿美金的外部投资,都灵的工厂就撑不过那一年。我作为菲亚特的董事长,在那个时刻最重要的职责不是挑选谁是世界上最乾净的投资者——而是保护我的工人不被裁员丶保护我的供应链不被断裂丶保护菲亚特这个品牌不被历史淘汰。所以,我接受了利比亚人的投资。这是我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做出的商业决策,我,贾尼,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他用了「我」字,不是「阿涅利家族」,不是「董事会」,更不是「历史原因」。在个人信誉和公司荣誉之间,他想选择把整个担子全部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但是,时代变了。卡大佐支持国际恐怖主义的行为,我本人和阿涅利家族同样深恶痛绝。里根政府制裁利比亚,我完全理解并支持。因此,在制裁宣布的同一周,我已正式启动有序回购程序——我们将用自己的资金,以合理溢价买回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听到回购计划,台下掀起一阵骚动。

贾尼抬手下压,压住了议论声。

「最后,」他说,「关于我的儿子——小埃多阿尔多·阿涅利。」

提及此事,台上的气压骤降。

「我的儿子在过去几年里犯了很多错误,作为父亲,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今天不是来替他辩护的,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来承担这个责任的。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所以,他的失败就是我的失败。」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与食指深深揉按着太阳穴,停顿数秒后重新戴上。

「因此——我宣布!」他的声音重归冷硬与果断。

「从今天起,埃多阿尔多·阿涅利将不再被视为菲亚特集团的继承人。菲亚特的继承序列将重新排定,阿涅利家族将指定新的法定继承人。我个人的所有股权,将通过家族信托基金的理事会共同决策进行保护和管理,以确保阿涅利家族对菲亚特的长期承诺不受任何个人行为的影响。」

全场鸦雀无声。

三秒后,镁光灯如暴雨般轰然炸响,将讲台上那杯未动过的水照得雪白。

贾尼·阿涅利没有接受任何提问。他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讲台。

有记者注意到,他的背影比上台时佝偻了半分。

……

两天后,都灵菲亚特总部,董事局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财务长丶法务总监丶公关部负责人丶几位核心董事会成员,还有一夜间头发全白的贾尼。

会议室的百叶窗全部拉了下来,把窗外都灵冬日正午的黯淡阳光挡在外面。

「回购方案的资金缺口是多少?」贾尼坐在菲亚特总部顶楼董事会议室的主位上,揉了揉眉心,这两天的各种危机搅得他心力憔瘁。

财务长翻开报表,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三点五亿美金,但前提是阿尔法·罗密欧收购案必须暂缓——以我们眼下的流动资金,也确实无力承担这项巨额收购。」

「不能暂缓。」贾尼断然拒绝,「阿尔法·罗密欧的收购事关我们集团的在一个十年布局,必须要继续推进下去……去向瑞士信贷申请贷款,我们目前的负债率尚在安全线内,他们应该会同意的……」

几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过没有人反对。

「砰!——」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猛地弹开,门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进来的是贾尼的秘书,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

贾尼的行政秘书捏着一张传真纸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先生——工业部刚传来的消息,今天上午,贝蒂诺总理签署了内部决议。政府决定撤回对菲亚特收购阿尔法·罗密欧的支持,转而与高桌集团展开排他性谈判!」

「咱们的线人告诉我,是贝蒂诺怀疑咱们集团无力承担收购的巨额资金,因此拒绝跟我们合作。」

会议室里立马静的正能听到中央空调的暖风声,所有目光都钉在贾尼·阿涅利身上。

「……」贾尼面无表情地接过去传真纸,右手按在纸面上,左手拿起老花镜准备戴上。

然而,他的手刚拿起眼镜,一阵眩晕感传来,眼前的会议室变成了模糊的黄绿色块,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仿佛有人在用针尖挠着他的鼓膜内侧。

下一秒,他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栽倒,后背重重的撞在转椅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先生——先生!叫救护车!!」

当天下午,留守的记者亲眼看着一辆白色救护车呼啸着从正门冲出,车载警笛的蓝光在都灵铅灰色的天空下疯狂旋转,消失在马可尼大道尽头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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