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4章 方天定的决心(1 / 2)
寅时末。
浦口城下。
秋夜最浓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没有星,没有月,只有远处长江水声呜咽,像一头负伤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喘息。
城垣轮廓在夜色中愈发狰狞。
六十多个昼夜。
南门城楼已三度易手,墙体被火炮轰开又堵上丶堵上又轰开。
新夯的黄土与旧砖参差交错,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丶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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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尸骸铺了一层又一层。
有穿梁军赤袍的,有穿明军青甲的,有面目模糊蜷缩成团的,有至死还相拥扭打在一起的。
有的已经开始腐烂,在夜风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有的还是新鲜的,血迹尚未乾透,在火把馀烬映照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城上城下,都累了。
明军大营的刁斗声拖着疲惫的尾音,隔很久才敲一下,像打更人自己也睡着了。
巡逻士卒的脚步机械而沉重,甲叶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营帐间,有伤兵在断断续续呻吟,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方天定没有睡。
他站在舆图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那是幅江宁至徐州的详图,山川丶河流丶城池丶渡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浦口」那两个字上,又缓缓上移,掠过长江,掠过江北茫茫原野,落在另一个黑点——
「徐州」。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报——!」
探马几乎是滚下马背,踉跄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喘息如牛。他的皮袍上沾满夜露与尘土,脸上汗与灰混成一团,声音嘶哑:
「殿下!徐州急报!梁山贼首史进——已至徐州!」
方天定的手指猛地一顿。
舆图上,徐州那枚黑点仿佛骤然放大。
「……史进?」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亲自来的?」
「是!细作亲眼所见!黄龙大纛旗,一万五千人马,昨日黄昏入徐州北门!随行者有其贴身护卫吕方丶郭盛,还有董平之子董芳丶张青之子张国祥!」
方天定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探马,落在帐外沉沉的夜色中。
秋风吹动帐帘,灌进一线黎明前的寒凉。
「……史进。」他轻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
帐帘再次掀开。
包道乙大步而入。
这位护国天师年过五旬,鹤发童颜,着一身玄色道袍,外罩轻甲,手执一柄麈尾,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森严。
他径直走到方天定身侧,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
「殿下。」包道乙的声音不高,却如磬击冰,「史进亲至徐州。这意味着什麽?」
方天定没有回答。
包道乙也没有等他回答。
麈尾轻摇,指向舆图上长江南岸那座都城:
「江宁北伐,圣公以倾国之力付托殿下。十五万大军,五百艘战舰,围攻浦口二十五日——」
他顿了顿。
「寸步未进。」
帐内骤然一静。
方天定握着舆图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天师,」他的声音平稳,却隐隐压着什麽,「浦口城防之坚,超出预判。卢俊义丶朱武死战,梁军水师在江面游弋策应……」
「臣知道。」包道乙打断他,麈尾一收,「臣也知道,殿下日夜督战,亲冒矢石,三度登城皆被击退,实非将士不效死力。」
他顿了顿。
「但圣公不知道。」
方天定的手,缓缓从舆图边缘收回。
帐外,刁斗敲响了寅末更。声音沉闷,像敲在人心口上。
包道乙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殿下,臣非苛责。只是此时,又有一个消息——」
他转向帐门:「带进来。」
帐帘掀起,两名亲兵架着一个浑身泥泞丶甲胄歪斜的校尉进来。
那人一进帐便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天师!扬州告急!梁山贼寇刘錡率水陆大军数万,昨日午后突然出现在扬州城西三十里!运河上战船如云,陆路步骑漫野,外围已开始接战!卑职突围时,贼军前锋已抵西门外五里!」
方天定眉头骤紧。
「数万?」他的声音陡然凌厉,「到底是几万?」
那校尉浑身一颤,额头抵地:
「卑……卑职不知!只见旌旗蔽日,烟尘漫天,夜间火把连绵十馀里……城上了望估算,步卒不下四万,战船三四十艘……」
「四万……」包道乙轻声道,麈尾柄轻轻叩击掌心。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天定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扬州」二字上,又缓缓划过运河,掠过江北原野,最后停在「徐州」。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史贼的亲卫军……也去了?」
细作忙道:「是!小人亲眼见『吕』字旗和『郭』字旗随刘錡部出城!」
「吕方丶郭盛,」方天定像在自言自语,「史进的贴身护卫。他从磁州南下,千里赴徐,如今,连这两个贴身护卫也调给了刘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舆图,越过帐帘,落在远处徐州的方向。
「徐州城里,还剩多少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帐中每个人都隐约感到——答案,或许比他们想像的更少。
包道乙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殿下,臣请即刻回援扬州。」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定音之锤,敲破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方天定转过身。
包道乙迎着他的目光,麈尾轻摇,条理分明:
「其一,扬州乃江北重镇,若失陷于贼,则我军侧翼洞开,粮道危殆。浦口未下,扬州再失,殿下将腹背受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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