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3章 农人的体面谁来给!(1 / 2)
河北大地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宁静。
十一月的寒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卷起官道上的枯叶,掠过那些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村庄。
炊烟从破损的屋顶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飘散。
真定城外,梁军的营寨连绵十馀里。
寨栅森严,刁斗相闻,但那些操练的士卒却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懈怠,而是因为该回家了。
「中令相公。」韩世忠走进中军大帐,抖落披风上的雪花,「各营的归乡士卒,已发出去三批了。再发两批,北伐中路军就只剩下五万常备人马。」
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燕京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韩帅,你说金虏那边,现在在做什麽?」
中书令吴用依旧暂充韩世忠的督护。
目的是便于协调东路军丶西路军和洛阳之间的联系。
韩世忠走到他身侧,望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舆图。
「操练新兵,加固城防。」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完颜兀术不是蠢货。他知道咱们迟早要打燕京,所以拼命备战。」
吴用点了点头。
「还有太原。」他的手指点在「太原」那两个字上,「完颜粘罕也在做同样的事。」
韩世忠沉默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帐内的气氛骤然一松。
「中令相公,」他说,「你说这算不算——暴风雨前的宁静?」
吴用转过身,望着他。
「韩帅也听过那个说法?」
「什麽说法?」
「鸭子。」吴用微微一笑,「水面之上,纹丝不动;水面之下,两只脚拼命划水。」
韩世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好!」他一拍大腿,「好一个鸭子!金虏是鸭子,咱们也是鸭子。就看开春之后,谁划得更快,谁憋气更久!」
吴用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舆图上,落在燕京丶太原丶黄龙府那些黑点上。
「韩帅,」他的声音放轻了,「你说陛下那边……怎麽样了?」
韩世忠沉默片刻。
「关中那边,察哥退了。」他说,「陛下回到洛阳。当然是为二次北伐筹集粮草丶军饷。」
吴用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望着那张舆图,望着那些山川城池,望着那片即将被战火再次点燃的土地。
帐外,雪花纷纷扬扬。
洛阳,紫微殿。
大朝会。
史进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群臣。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不是那种大战前的紧张,也不是那种捷报频传的振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今日,」史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只议一件事。」
他顿了顿。
「农时。」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
农时?
在这大战在即的时刻,陛下要议农时?
史进没有理会那些疑惑的目光,继续说:「今年朝廷招募了大量新兵。东路军丶西路军丶中路军——加起来,不下十五万新兵。」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这十五万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回答。
史进自己回答了:「都是从田里来的。」
殿中骤然一静。
「十五万壮丁,离开田地,拿起刀枪。」史进的声音依旧很平,「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今春的田,少了十五万壮劳力。」
他站起身,走下玉阶。
「打仗要粮。但粮从哪里来?从田里来。田谁来种?百姓来种。百姓若都当了兵,田谁来种?」
他走到群臣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不是不要北伐,不要收复故土。」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但是不能因为要北伐,要收复故土,就不让百姓吃饱,不让百姓吃饱的北伐就不是真心要北伐,这样的人起码是不想北伐成功的。」
殿中,长久的沉默。
终于,户部尚书蒋敬出班,抱拳道:「陛下圣明。臣已核查过各地呈报,明春劳力短缺,至少两成以上。若不及时补救,秋收之粮,恐不足支撑大军北伐。」
史进点了点头。
「蒋尚书说得对。」他说,「所以我有一道圣旨。」
他走回御座,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递给身旁的小黄门。
小黄门接过,展开,朗声宣读:
「着洪武学堂所有学子,开春之后,分赴京畿各县,参加农事劳作。为期三月。期间不得擅离,不得推诿,不得以任何藉口逃避。」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洪武学堂的学子?
那些都是朝廷未来的栋梁,让他们去种地?
小黄门继续念道:
「圣上谕:学子读书,不是为了做人上人,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大梁的百姓,都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周明甫之所以胡作非为,正是因为不知农事艰辛,不知百姓疾苦。尔等当以此为鉴,亲身稼穑,体察民情,方不负朝廷培养之恩。」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群臣默然。
但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班中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
卢俊义大步出班,他走到殿中央,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锺:
「陛下圣旨,臣已听明。但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史进看着卢俊义,看着这张从梁山一路走来的脸,看着这双从未在战场上露过怯的眼睛。
「卢帅请讲。」
卢俊义抬起头,目光直视史进:
「读书,是为了什麽?」
殿中骤然一静。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直接到几乎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卢俊义,反问:「卢帅以为,是为了什麽?」
卢俊义毫不退让:
「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为了做人上人。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求的不就是一个功名?如今陛下让他们去种地——种那些脏的丶臭的丶累的农活——那他们读书还有什麽意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殿中回荡:
「若读书与不读书没有分别,谁还愿意读书?若读了书还要去做那些粗鄙之事,朝廷的体面何在?读书人的体面何在?」
殿中,有人暗暗点头,有人屏息凝神,有人偷偷望向御座上的史进。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