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狭路相逢(2 / 2)
正房帘子垂着,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
周行心里念头刚转,宫二已引他们往西厢走:
「父亲正会客,商讨一些恳谈会的事宜。叶师傅稍坐。」
西厢简单,一桌四椅。墙上挂个「静」字,墨色吃进了纸里。
刚落座,「哗啦」一声帘响,外头正房帘子一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周行抬眼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前头那个,红脸膛,绸缎马褂,步子迈得开阔。
正是「郭振」!
他怎麽会在这儿?
周行后背瞬间绷紧,脸上却纹丝不动。
今日本是在宫家这儿埋个对付「郭振」的引子。
万没想到,正主竟在宫里!
这就像摸黑去堵人,却一头撞进了对方的老巢。
「郭振」已瞧见这边,眼睛一亮,快步过来:「叶师傅!哎呀,真是巧了!」
他又看向周行,笑容更热切了,「周小兄弟!你也来了!」
周行抱拳:「郭师傅。」
声音平稳,心里却在寻思,这人当面在这儿,不知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看表面,确实瞧不出破绽。若不是信物感应,他也看不出问题。
得想办法试探一下。
「这位是?」郭振看向张品优。
「朋友。」周行说。
「郭振」哈哈一笑,没追问。
他身后那汉子却打量着周行,眼神像秤,在掂分量。
这人三十出头,高颧骨薄嘴唇,一身宝蓝湖绸短打,料子新,但裁剪别扭,袖口线头都没绞乾净。
「这位是燕青拳赵德彪赵师傅。」
「郭振」介绍,口气里带着股夸耀,「祖上在道光爷御前献过艺,正经的御封门户。」
赵德彪挺了挺胸,抱拳,动作有点硬:「叶师傅,久仰。」
他转向周行,「你就是叶师傅新收的弟子周行?听说你七日就破了明劲?」
周行扫了他一眼:
「运气。」
「运气?」
赵德彪嘿嘿一声,「我燕青拳讲究『十年磨一剑』,冬三九夏三伏,汗珠子砸地上摔八瓣。你倒好,七天就成了?」
他瞟了瞟叶问,「该不是有人为了扬名,编故事唬人吧?」
周行没接话。
他扫过赵德彪虎口的茧,不厚;再看那身绷紧的新绸褂子,线头还挂着。
实力也就是明劲,算是不错,但在这地方却也不出挑。
心思一转,周行便有数了。
燕青拳他知道,以前阔过,但这二三十年没落了,津门武行里都快听不见声儿。
这赵德彪,怕是个守着祖上牌坊丶自己却撑不起门面的破落户。
武术界一点动荡,就可能被挤压生存空间。
至于为什麽针对自己,周行心下冷笑。
叶问南拳北传,碍了不少人的眼。
今日这阵仗,既然是在宫家商讨恳谈会的事宜,那这两人的派系就很明显了。
「郭振」这派是对叶问示好,赵德彪背后,怕是那些坐不住的。
这些人自己不出头,专挑赵德彪这种又想要面子又没底子的货色当枪使。
既是恶心叶问,也是对宫家表达不满。
许他点重振门庭的希望,他就敢往前冲。
而他贬低自己这「叶问的天才弟子」,就是打叶问的脸,又安全,又能表忠心。
『这是把我当软柿子了?』
想通这一层,周行反倒定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
赵德彪见他这态度,脸沉下来:
「听说周兄弟在巡捕房高就?」
「混口饭吃。」
「哦,」
赵德彪拖长声,「租界巡捕,那是洋人的红人。难怪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瞧不上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
这话说得毒。屋里空气一凝。
「郭振」赶忙打圆场:
「赵师傅玩笑了。周兄弟是公门中人,也是武林一脉嘛。」
「武林?」
赵德彪冷笑,「我可没听说,武林中人去给洋人当差。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周行抬眼,看住赵德彪,看了足足三息,才开口:
「赵师傅祖上御前献艺,光宗耀祖。」
赵德彪下巴抬得更高:
「那是!」
「那赵师傅如今,」
周行缓缓问,「在哪儿献艺?」
赵德彪脸色「唰」地变了:
「你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
周行语气平淡,「就是觉着,赵师傅这麽惦念老祖宗的脸面,怎麽不自己去挣张新脸,
反倒在这儿,盯着别人吃饭的碗,说碗不够亮?」
「你他妈!」
赵德彪霍地站起,手指头差点戳到周行鼻尖,「一个洋人养的狗,也配教训我?!」
周行看着那张暴怒扭曲的脸,放下茶碗,碗底碰桌,「叮」一声轻响。
他慢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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