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背糖的後生(2 / 2)
周建国手里的竹签子也慢了下来,堆了一地的竹屑。
「爸,妈,你们先去睡。」
周川瞅了一眼,剩下的活也不多了,把一锅刚熬好的糖浆端离火口,「剩下的我来弄,明早还得早起。」
老两口确实撑不住了,也没矫情,回屋歇着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火膛里的馀烬映红了林晚秋的脸,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困不?」
周川一边给山楂裹糖,一边问。
「不困。」林晚秋摇摇头,把穿好的串递过去,又顺手接过周川裹好的糖葫芦,插在早就准备好的草靶子上。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周川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兜里的手帕,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汗。
「川哥~」
林晚秋脸一红,却没躲,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我陪你。多个人多双手,这麽多串呢,你一个人得弄到天亮去。」
周川心里一热,也没再赶她,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糖浆在锅里翻滚,红果在手里翻飞。
……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秀莲披着衣裳出来倒尿盆。
刚一进堂屋,老太太手里的尿盆差点没拿稳,「咣当」一声磕在门框上。
只见堂屋的大方桌上丶条案上,甚至洗乾净的碗柜顶上,密密麻麻全是插好的冰糖葫芦。
那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晨曦微光下闪着光,像是一片红色的森林。
旁边的大簸箕里,堆成小山的糖霜核桃白得耀眼,散发着诱人的奶香。
「我的个乖乖……」李秀莲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得有多少啊?」
周川正趴在桌边打盹,听到动静醒了过来,揉了揉满布着血丝的眼睛:「妈,糖葫芦二百四十串,核桃炒了八斤。糖还剩。」
「二百四十串……」
李秀莲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帐,「四分钱一串,那就是……就是……」
「九块六。」
周川笑了笑,「加上核桃,这一趟大概能拿回来十八块钱左右。」
「十八块!」李秀莲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晚上,就这麽多?
就算减去成本,也不少勒。
这哪是糖葫芦,这是摇钱树啊!
院子外头有了动静。
隔壁王婶是个觉浅的,起来一趟,看见周家院子里亮着灯,心里那股子猫抓似的劲儿又上来了。
她踩着茅房边的石头,探出半个脑袋往周家院子里瞅。
这一瞅不要紧,正好看着周川把那一草靶子的糖葫芦往外搬。
那一瞬间,王婶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红艳艳的一大片,亮得晃眼。
「乖乖隆地咚……」
王婶咽了口唾沫,缩回脑袋,心里酸得像是喝了二斤老陈醋,「这周家川子怕不是真的找到了金山哦,搞这麽多,卖给哪个去?」
天色渐白,雾气还没散。
周川去村头借了辆独轮车,那是生产队的公物,这会儿被他洗刷得乾乾净净,垫上了厚厚的稻草。
一捆捆扎好的糖葫芦,一袋袋装好的核桃,稳稳当当地码在车上。
「川子,我来。」
周建国不知啥时候换上了那身只有走亲戚才穿的中山装,虽然领口磨破了边,但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他没拿拐杖。
「爸,路远,还是我推吧。」周川看着父亲的腿。
「你看不起老子?」
周建国眼睛一瞪,双手抓住独轮车的车把,试着提了提,「这点分量算个球。我这腿,泡了你那个药草,现在劲儿大着呢。我不拄拐,推着车正好借力。」
老汉儿倔得很。
周川没再坚持,把那个装水的水壶挂在车把上。
「行,那爸你掌舵,我在前头拉。」
父子俩一前一后。
「吱呀——吱呀——」
独轮车的木轮子碾过满是露水的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早起下地的村民们,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一幕。
雾气里,周家那辆独轮车推得飞快。
车上堆得冒尖的货物被油布盖着,但偶尔露出来的一角红亮,在灰蒙蒙的早晨显得格外扎眼。
周建国的背挺得笔直,脚步虽然还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那「吱呀」声,不像是在推车,倒像是在给周家的新日子奏乐。
周川拉着车绳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
老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点汗,也有光。
这路,算是走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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