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村里的人情帐(2 / 2)
周川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想去找找宏远哥。听周大山太公说,当年地质队留了点东西在他家,我想去看看。」
「宏远?」
周建国拿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个「川」字。
周宏远是老村长周保全的儿子,比周川大个五六岁。
前些年接了他爹的班,虽然没当村干部,但在镇上的食品厂混了个临时工,后来不知咋的转正了,现在是个小组长。
在周家湾人的眼里,那是端上铁饭碗吃粮的人物,平时回村那是鼻孔朝天,走路都带风。
「你去找他做啥子?」
周建国吧嗒了两口烟,语气有些不乐意,「那娃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前年回来祭祖,看见咱们这些泥腿子,连招呼都懒得打一个。你去,那不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这年头,工人阶级那就是人上人。
尤其是食品厂这种油水足的单位,里面的人出来都自带一股子傲气。
周宏远小时候跟周川还一起掏过鸟窝,但自从进了城,那界限就划得清清楚楚。
「爸,你这想哪去了。」
周川笑了笑,蹲在石墩上,「我是去办事,又不是去求他借钱。再说了,咱们现在做买卖,以后少不得跟镇上的人打交道。宏远哥在食品厂,哪怕混个脸熟也是好的。而且太公说的那个标本,要是真有『自然铜』,你这腿就有救了。」
听到是为了自己的腿,周建国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担忧:「那石头真那麽管用?为了块石头去受人家白眼……」
「管不管用看了才晓得。至于白眼嘛……」
周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着头顶那轮还没圆满的月亮,「只要咱腰杆子硬,兜里有钱,日子过好了,别人白眼又怎样,说不得他们只能白眼了?再说了,我也不是空手去。」
周建国看着儿子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那种「儿子长大了」的感慨又冒了出来。
以前那个做事毛躁丶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川子,现在遇事沉稳得像个老把式。
「行,你自己拿主意。不过你多留个心眼。」周建国叮嘱道。
「晓得。」
回到东屋,林晚秋还没睡。
昏黄的煤油灯下,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褐色的油纸和一卷细麻绳。
旁边的小方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挑选出来的核桃。
「这是做啥?」周川走过去,看着媳妇灵巧的手指翻飞。
林晚秋把几颗核桃包进油纸里,折角,压实,再用麻绳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最后还用剪刀把绳头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一包东西,立马就从乡下的土特产,变成了有模有样的礼品。
「你不是说要去找那个宏远哥吗?」
林晚秋头也没抬,声音温温软软的,「空手上门总不好看。既然人家是厂里的工人,见过世面,咱送东西就不能太寒碜。这核桃味道好,包好看点,拿出手也体面些。」
周川心里一动,伸手握住了林晚秋正在打结的手。
那双手有些粗糙,指尖因为这几天的劳作有些微微发红,但在灯光下却显得格外好看。
「媳妇,你想得真周到。」周川由衷地感叹。
林晚秋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周川攥得更紧了:
「爸担心人家瞧不起咱们,我可没往心里去。倒是你,这一包东西就把我的面子给撑起来了。」
「哪有那麽夸张。」
林晚秋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我是想,既然是有求于人,礼数到了,人家也不好意思伸手打笑脸人。你明天去了,要是人家说话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办完正事就回来。」
她是怕周川那个牛脾气上来,跟人家顶牛。
毕竟以前周川也是个炮仗筒子,一点就着,没少因为空读书的事情跟人吵吵起来。
「放心吧。」
周川松开手,从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我是去谈生意丶找药材的,又不是去吵架的。现在的我,为了咱家这日子,脸皮厚着呢。」
林晚秋身子软了一下,靠在他怀里没动,只觉得这胸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周家的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周川换上了那身稍微体面点的中山装,虽然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胜在乾净整洁。
他把两百多串冰糖葫芦仔细地插在独轮车上的草把子上,红彤彤的山楂果在晨曦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车头挂着个竹篮,里面放着给赵卫国的货,还有林晚秋昨晚包好的那几包精美的糖霜核桃。
「你路上慢点!」
李秀莲站在门口吆喝。
「晓得咯!」
周川推起车,车轮压过院子里的泥地,发出沉稳的吱呀声。
出了村口,路过周大娘家时,周川特意放慢了脚步,往里面瞧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悠闲地啄食。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这一次进城,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那块可能存在的「自然铜」。
那是老爹重新站起来的希望,也是他周川在这个家里彻底立住威信的最后一块拼图。
至于那个周宏远……
周川眯了眯眼,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关于这个堂哥的一些记忆。
八三年这时候,食品厂的日子看似红火,但其实内部已经开始搞改革了。那个心高气傲的堂哥,日子恐怕也没表面上那麽光鲜。
只要是有缝的蛋,就不怕苍蝇叮。只要是有需求的人,就不怕谈不拢。
独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朝着镇上的方向延伸而去。
那个方向,晨雾正在散去,太阳正一点点地爬上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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