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红眼病和介绍信(1 / 2)
清早的日头刚爬上山坳,周家小院的灶房里就飘出了一股子勾人的香味。
李秀莲天不亮就起了,把那只养了半年的老母鸡给宰了。瓦罐里的汤咕嘟嘟冒着泡,上面漂着一层金黄透亮的油花,枸杞和党参在汤里翻滚。
「老头子,趁热喝。」
李秀莲端着满满一海碗鸡汤进屋,放到床头的小方凳上,「川子说了,这玩意儿补气,你那腿正长劲儿呢,得喝。」
周建国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不少。
他端起碗,吹开面上的油花,抿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管一直烫到胃里,那股舒坦劲儿像是能钻进骨头缝。
「你也喝,别光紧着我。」周建国把碗递过去。
「锅里还有,我和川子丶晚秋都留了。」
李秀莲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摇着,「咱家现在这日子,真是做梦都不敢想。以前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现在川子有本事,隔三差五就能闻见肉味。」
周建国放下碗,手掌在伤腿上轻轻搓了搓,那里头痒酥酥的,像是有蚂蚁在爬,但他心里踏实:「是啊,川子长大了,是个能顶门立户的汉子了。我这腿也争气,昨晚半夜醒了,觉着脚后跟那块发热,以前那是凉得像冰坨子。」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泼水的哗啦声。
林晚秋端着洗锅水的木盆走到院门口,刚把水泼进外头的排水沟,一抬头就撞见了隔壁周大娘家的儿媳妇,桂花嫂。
桂花嫂挎着个篮子,眼珠子在那块刚被泼湿的地上转了一圈,看见残留的油花子,鼻子用力嗅了嗅,那股酸气立马就泛了上来。
「哟,晚秋啊。」
桂花嫂把篮子换了只手挎着,嘴角往下撇,「这一大早的又是鸡汤又是肉味的,你家这是挖到金元宝了?也不怕把福气给折腾光了,这不过日子了?」
林晚秋把木盆往腰间一收,没像以前那样低头红脸躲开。
她想起昨晚周川说的话,心里头稳得很。
她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一别,脸上露出一抹甜得腻人的笑:
「桂花嫂早啊。我也说不用这麽吃,可川哥不依啊。他说我身子骨弱,非得杀只鸡补补。我这做媳妇的,哪能驳了男人的面子,你说是不?」
这一记软刀子扎得桂花嫂噎住了。
她原本想看林晚秋显摆或者心虚,结果人家一脸「我很无奈但我男人宠我」的表情,让她那股子酸水硬是被堵在了嗓子眼。
「呵呵……是,周川现在是能耐了。」
桂花嫂乾笑了两声,脸色发青地扭着大屁股走了,嘴里还嘀咕着,「我看能得意几天。」
林晚秋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
……
早饭过后,周川也没闲着。
他把要去镇上报到的事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推着独轮车往李家坳赶。
到了李大山家,周川也没废话,拉着舅舅就直奔大队部。
李家坳的大队书记是个快六十的老头,姓王,手里那杆旱菸袋也是有些年头了,铜烟锅磨得鋥亮。
他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听李大山结结巴巴说完要开介绍信去镇上当工人的事,眼皮子才稍微抬了抬。
「食品厂?搬运工?」王书记磕了磕菸袋锅子,眼神有些浑浊,「大山啊,你这闷葫芦咋还能跟镇上的厂子搭上线?那可是国营单位。」
李大山紧张得手心冒汗,指了指旁边的周川:「是我外甥川子给跑的关系。」
王书记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周川。
周家村出了个「能人」这事,隔壁村也有所耳闻。
他没多刁难,拉开抽屉拿出个作业本,撕下一张纸。
毛笔在墨盒里蘸饱了墨,王书记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兹证明……李家坳大队社员李二牛……前往镇食品厂务工……情况属实。」
写完,他从抽屉深处掏出一枚枣木公章,在红印泥盒子里用力按了几下,又哈了口气,「啪」地一声重重盖在纸上。
鲜红的印章,像是一个图腾。
李大山双手接过那张纸,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张薄薄的纸,在他眼里比千斤担子还重,这是儿子走出穷山沟的通行证。
出了大队部,李大山把介绍信叠得方方正正,贴身揣进怀里的内兜,还用手按了按:
「川子,舅以前觉得读书是个费钱的事,不如多养头猪实在。今儿舅算是活明白了,你读的书都在脑壳里装着呢,关键时候,这一张纸比我们在地里刨一辈子都有用。」
周川笑了笑,没接话茬,只是心里盘算着下一处要去的地方。
两人刚回到李家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王桂芳那大嗓门在骂街。
「哪个烂舌头的在背后嚼蛆!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周川眉头一皱,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王桂芳站在院中央,手里抄着那把扫院子的大扫把,指着院墙外头骂得唾沫横飞。
墙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跑远了。
「舅妈,这是咋了?」周川问道。
王桂芳气得胸口起伏,回头看见周川,把扫把一扔,一脸晦气:
「还不是村头那个李狗蛋!那是咱村有名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听说了二牛要去当工人的事,就在外头跟几个长舌妇编排,说二牛这工作来路不正,说是……说是你拿不乾净的东西换来的,还要去厂里告发。」
周川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
这农村里头有时候就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
要是没人嫉妒,那说明你混得还不够好。
周川走过去把扫把扶起来。
王桂芳还是气不过:「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他要是敢坏了二牛的事,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扒了他家房顶!」
「行了舅妈,先不说这个。」周川转头看向蹲在墙角的李二牛,「二牛哥,把你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我看看。」
李二牛有些窘迫,磨蹭半天,从屋里抱出一堆旧衣裳。
最好的一件是个蓝布褂子,领口那一圈早就磨破了边,袖口还补着两个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就……就这件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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