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石头地里种「金豆」(1 / 2)
天刚麻麻亮,李家坳后山那片乱石岗子上,雾气还没散尽。
露水打湿了茅草尖,空气里那是实打实的土腥味,混着枯草发酵的潮气,直往鼻孔里钻。
李大山扛着把老锄头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死沉。
那锄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晃一晃,像是压着千斤担。
王桂芳挎着个竹篮子走在中间,篮子里装着几个刚出锅丶烫手的杂面馍馍,还有个大肚子军绿瓷壶,里头灌满了温开水。
周川推着那辆独轮车跟在屁股后头,车軲辘缺了油,碾过碎石路,「吱呀吱呀」地叫唤,听着让人牙酸。
到了地头,李大山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当啷」一声,火星子都在石头上溅了出来。他愁眉苦脸地盯着眼前这一大片连绵起伏的荒坡。
这地叫「鬼见愁」,那是真没叫错。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稍微扒拉开草丛,底下全是白惨惨的碎石头,土层薄得就跟指甲盖似的。
「川子,你瞅瞅。」
李大山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恨铁不成钢地扔回草丛里,「这地比城墙拐弯处的砖头还硬!咱花那五十块钱,还得往里搭功夫,这金豆子别是种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哦。」
他心里那个疼啊,就像是自家粮仓遭了耗子,眼睁睁看着粮食往外流。
周川把独轮车停稳,从车斗里把那几个搪瓷大洗脸盆搬下来。
盆里的种子泡了一宿,吸饱了水,一个个鼓胀胀的,看着就喜人。
「舅,谁说咱要跟这石头硬碰硬了?」
周川笑着从车上拿下一把特意磨尖了的小锄头,走到一处稍微平缓点的坡地上。
他没像种大田那样大开大合地抡锄头,而是蹲下身子,用锄头尖在草丛间隙里轻轻刨了两下。
「咱这地土层薄,要是像种麦子那样深翻,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翻出来的全是石头,还得费劲挑走。」
周川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比划,「咱就用这『点穴法』。不用翻地,就把这表层的浮土扒拉开一个小坑,这草根烂了变成的腐殖土,那是黑油油的肥土。」
李大山凑过去一看,果然,扒开那层枯草,下面的土虽然少,但黑得流油。
周川从旁边的尿素袋子里抓了一把拌了草木灰和豆饼碎的肥料,撒进那个只有碗口大的小坑里,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几粒玉米种,最后盖上一层薄土,用解放鞋底踩实。
「看见没?这就成了。」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就叫『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这小粒玉米根系浅,这点土够它扎根了。至于那苜蓿草,更简单,咱顺着这坡的走势,每隔一米划拉一道浅沟,把种子撒进去就行。」
李大山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就完事了?不用起垄?不用深耕?」
「不用。这荒坡本来就存不住水,你要是深耕把土松了,一场暴雨下来,土全冲沟里去了,那是瞎忙活。」
周川解释道。
这是后世治理水土流失最常见的免耕技术,但在1983年的老农眼里,这简直就是离经叛道。
「行吧,反正我是听不懂那些洋道理,你是大学生,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李大山虽然心里还在犯嘀咕,但看着外甥那笃定的样,也就不废话了,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抡起锄头开始干活。
就在这时候,山脚下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动静。
「哟!这还真干上了?!」
李二牛穿着那身宝贝的深蓝工装,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一腿黑毛,手里还提着一把看着就沉的大铁杴。
「爹!娘!川子弟!」
李二牛把铁杴往地上一插,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俺跟车间孙主任请了半天假。主任一听说是川子弟家的事,二话没说就批了,还让俺悠着点,别把公家的『劳动力』给累坏了!」
王桂芳一看儿子来了,那张苦着的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赶紧把篮子里的水壶递过去:
「快喝口水!还没吃饭吧?篮子里有馍,还是热的。」
简单吃了几口。
李二牛拍了拍肚子,一脸满足,「川子弟,你说咋弄?俺有一把子力气,那大石头要是碍事,俺给你搬到沟底下去!」
有了李二牛这个生力军加入,活计明显快了不少。
这小子一身蛮力正愁没处使,专门对付那些稍微大点的石头。
周川也不让他把石头扔远,就让他顺着坡势,把石头码成一道道半月形的矮墙。
「川子,你这又是唱哪出?咱是种地,又不是修长城。」
李大山拄着锄头喘气,看着那一排排石头矮墙,实在搞不懂。
「舅,这叫『鱼鳞坑』。」
周川指了指那些石头墙,神色认真,「有了这玩意儿挡着,下雨的时候雨水流得慢,能渗进地里,土也冲不走。而且石头吸热,晚上散热慢,能给庄稼捂热乎气。这对玉米出苗,那是绝配。」
李大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种了一辈子地,面朝黄土背朝天,讲究的是死力气和汗水,哪听过这麽多弯弯绕绕?
但仔细一琢磨,好像又是那麽个理儿。
日头渐渐高了,雾气散尽,山坡上的视野开阔起来。
村里那些吃饱了没事干丶蹲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们,这会儿也都晃悠出来了。
李狗蛋嘴里叼着根牙签,领着三五个跟班,蹲在山脚下的大槐树阴凉里,在那儿指指点点,声音大得生怕山上听不见。
「嘿,看见没?那一家子真在那儿刨坑呢!」
李狗蛋吐掉嘴里的牙签,笑得前仰后合,跟抽了羊癫疯似的,「我长这麽大,还是头回见这麽种地的。那是给石头挠痒痒呢吧?」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