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熬不烂的嘴(2 / 2)
他抓起旁边水缸里的葫芦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把冒烟的嗓子勉强压下去。
林晚秋晾好衣服,走过来接过周川手里的竹篮半成品,给李大山递了条干毛巾,温声道:「舅,你先擦擦汗。川子做事心里有数,你听他说完嘛。」
周川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站起身,看着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舅舅,笑了笑。
「舅,咱那是土农药,不是神仙吹的仙气,也不是供销社卖的『六六粉』那种剧毒。」
周川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六六粉那是大刀砍头,虫子沾上立马死,但也伤苗,伤土。咱这菸硷和辣椒水,那是软刀子割肉,也是蒙汗药。」
他指了指墙角那只刚吃饱了正在打盹的大黄狗:「你看那狗,要是吃了耗子药,也不是立马就倒下吧?得先闹肚子,先发蔫,最后才不行。这虫子也一样。」
「你是说……那些虫子现在是……吃坏了肚子?」李大山愣了一下,这说法新鲜,他种了半辈子地也没听过。
「差不多这意思。」周川点头,眼神笃定,「这药水能烧坏它们的胃口,把脑子麻翻。现在看着还在动,那是回光返照,最后挣扎两下。它们现在既吃不下东西,也拉不出屎,肚子里翻江倒海难受着呢。你再等半天,等到日头最毒的时候再去看看,保证一个个都得挺尸。」
李大山狐疑地看着外甥,又看了看那依然淡定的眼神,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但还是有些虚。
「真能行?」
「舅,要是今天日落之前虫子没死绝,明天我就去供销社扛六六粉,钱我自己出,行不?」
有了这句话,李大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半截。但他还是坐不住,也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盯着日头,盼着它赶紧往头顶上爬,恨不得拿根竹竿把太阳捅上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到晌午,周川「土法治虫失败」「舍不得花钱买药把地荒了」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李家坳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没?周川那几亩荒地算是废了。」
「早就说那是瞎折腾,大学生又咋样?种地还得看老把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哦,这次怕是要赔个底掉。」
周富贵家。
午饭桌上摆着一盘黑乎乎的炒咸菜,还有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
周富贵端着酒盅,滋溜一口散装白酒,脸上那股子惬意劲儿,比过年吃了顿肉还舒坦,眯着眼像是听了出好戏。
「看嘛,我就说他是个纸老虎。」周富贵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运气这东西,那是有限的。前阵子那是他祖坟冒了一股青烟,让他卖了点野草。现在?哼,烟散了,原形毕露咯。」
张秀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半个杂面窝窝头,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还是当家的你看得准。」张秀一脸的崇拜,那个解气啊,「李狗蛋刚才在井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虫子吃得更欢了,满地爬呢。我就说嘛,那五十块钱承包费,算是打水漂了。还好当时没听他的鬼话,跟着去种啥苜蓿。这下好了,不仅钱赔了,以后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我看他那个大学生脸往哪搁。」
「那是他活该。」周富贵放下酒盅,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节奏,「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读了两天书就能把老祖宗几百年的规矩给改了?不买农药想治虫?那就是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栽跟头」的痛快。这几天因为周川赚钱而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总算是顺畅了,连这稀粥喝起来都觉得格外香甜。
晚饭时分,周家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李大山下午没敢再去山上,怕看了更堵心,早早回自家生闷气去了。
桌上摆着一盆刚炒出来的豆角,油放得不多,但胜在新鲜翠绿。
李秀莲没怎麽动筷子,却一个劲儿地往周川碗里夹菜,把那点为数不多的肉沫子全挑给了儿子,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
「川子,多吃点。」李秀莲声音有点低,「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就是红眼病,看不得人好,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关起门来谁也碍不着谁。」
「妈,我真没事。」周川扒了一口饭,神色轻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们爱说啥说啥,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也缝不上。不过您看着吧,明天这时候,他们就该闭嘴了。」
一直没说话的周建国,默默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当」的一声轻响,让桌上安静了下来。
他伸手摸过旁边的枣木拐杖,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拐杖头上摩挲着,眼神定定地看着周川。这还是腿伤好转后,父子俩第一次这麽严肃地对视。
「川子。」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老旧的风箱,但很稳。
「爹,您说。」
「这地,是你包的,这路,也是你自己选的。」周建国的目光扫过儿子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爹不懂啥科学种田,那些个大道理爹也听不明白。但爹信你这个人,知子莫若父,你现在不是那种胡来的人。」
周建国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那是后山的方向。
「就算这回真的不成,那虫子真把苗吃光了,也不算个啥大事,天塌不下来。」
老人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大不了,明年开春,爹这腿也就利索了。咱们爷俩一起上山,一锄头一锄头地重新把地翻一遍。只要人在,地在,就不怕没饭吃。爹别的本事没有,把子力气还是有的,饿不着你们。」
这话如果不细听,像是在说丧气话,在做最坏的打算。
但这却是这年头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厚实的底气——无论你在外面闯多大的祸,栽多大的跟头,回过头,老爹还在后面给你兜着底,那是山一样的靠山。
周川只觉得鼻头有点发酸,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上一世,他功成名就,听过无数人的恭维和掌声,但没有哪一句话,像今天这句「大不了明年重来」这麽让他心里发颤,这麽让他想落泪。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爹,您放心。」周川放下碗筷,挺直了腰杆,「这地,我种定了;这路,我也走定了。您就等着看吧,咱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谁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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