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流水线作业(2 / 2)
张秀故意大声骂了一句,也不管别人怎麽看,黑着脸往家冲。
……
周富贵家。
周富贵蜷在炕头那堆破被褥里,手里拿着根熄灭的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空烟。屋里全是旱菸特有的苦臭味。
他脑子里乱得像团麻。
一会儿是那天周川推着独轮车,车上那几筐流着汤的烂梨;一会儿是回春堂那个小夥计看不起人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个干部模样的人手里的玻璃瓶。
「要是当时我也拉那车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不可能!那是运气!那是周川那小子走了狗屎运!」
周富贵嘴里喃喃自语,试图用这种理由来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但这种自我欺骗在满屋的冷清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砰!」
一声巨响,两扇破木门被踹开了。
外头的光线一下子灌进来,刺得周富贵眯起了眼。
张秀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时就刻薄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吓人。她把手里的菜篮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那一块豆腐摔得稀烂,白菜叶子飞得到处都是。
「抽抽抽!你就知道躲在屋里抽死烟!」
张秀指着周富贵,嗓门尖得像哨子,「你个窝囊废!你看看人家周川!人家烂梨都能变黄金!你呢?你那一车粉条卖的那点钱,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周富贵被骂得脸皮紫涨,手里的烟杆子抖了一下:「你个疯婆娘懂个屁!那是他……他骗人!」
「骗人?」
张秀几步冲到炕前,口水都快喷到周富贵脸上,「人家回春堂孙大夫是瓜娃子?县城里的干部是傻子?全村人都闻见那个香味了,就你是明白人?」
她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五毛钱一瓶啊!周富贵,你给我听清楚了,那是五毛!你当初不是笑话人家吃猪食吗?我看咱们才是吃猪食的命!现在全村人都在背地里笑话你有眼无珠!」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硬生生扎进周富贵心里最痛的地方,还搅了两圈。
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混着刻骨的嫉妒,让他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够了!」
周富贵一下子站起来,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墙上一砸。
「啪嗒」一声,烟锅头断了,滚到了烂豆腐堆里。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响,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狰狞得如同厉鬼,想打人,手举起来却又无力地垂下。
因为他晓得,这婆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
日头西斜,晚霞像火烧一样铺满了半边天。
周家小院里,最后的一丝热气也散了。
「收火!」
随着周川一声令下,周建国把灶膛里最后的火星子埋住。
林晚秋和李秀莲早就在旁边候着了。
褐红色的膏体稍微晾凉了一点,变得浓稠如蜜。周川拿着大勺,稳稳地往那些洗得晶亮丶用开水烫过的玻璃瓶里灌。
一勺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一瓶。
封口,擦瓶。
等到最后一抹夕阳落在窗台上的时候,整整四十二瓶秋梨膏,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琥珀色的膏体在夕阳的馀晖下,折射出一种醉人的光泽。那是汗水和智慧凝结出来的颜色。
李秀莲手都在抖,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个还带着馀温的玻璃瓶,那小心劲儿,比摸金元宝还甚。
「乖乖……这得多少钱啊……」李秀莲声音都在发飘。
李大山累得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瓶子傻乐:「川子,咱这算是成了吧?」
周川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没有任何杂质,挂壁均匀,成色极品。
「成了。」
周川把瓶子放下,目光投向县城的方向,眼神定得很,「明天,咱们就带着这些东西去县城。把那批水泥票给换回来!咱们家那条水渠,稳了。」
……
夜深了。
周家院子里的欢声笑语慢慢歇了下去,只剩下一盏煤油灯还亮着。
隔壁不远处,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周富贵站在自家后墙根的阴影里,像是一尊僵硬的石像。夜风吹乱了他稀疏的头发,但他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家那扇还透着微光的窗户。
张秀的骂声虽然停了,但在他脑子里却像是魔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有眼无珠……吃猪食的命……」
他看着窗台上那排在月光下隐隐反光的玻璃瓶,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嫉妒和羞愤像是一条毒蛇,在黑暗中慢慢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周富贵的手伸进衣兜,摸到了那截断了的菸袋嘴。
稍一用力,那截硬木嘴在他满是老茧的手里被捏得变形,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他在黑暗中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张老脸在阴影里抽抽着,像是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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