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前埠里第一次有人想分银(2 / 2)
林九带头,得打给人看。郭小七虽也有份,但更像是被话头带起来的。一刀全砍了,不值,也容易把底下拼命的人心打寒。
施琅当即喝了一声。
「来人!」
两个亲兵进来。
「把林九拖出去,栅前打二十军棍,就在众人眼前打!」
「郭小七,押去后仓,记过,三日不得离岗!」
两人一听,顿时如蒙大赦。
二十军棍狠,可比掉脑袋强太多!他们连连磕头。
「谢大公子开恩!」
「谢将军开恩!」
人被拖出去后,棚里一时没人说话。
曹七站在一旁,神情有点怪。他倒不是心软,而是刚才那番话,也把他给打醒了。
他自己昨夜看见那一箱银的时候,也是真眼热。甚至想过,回头若再弄几票大的,能不能在京里买上十亩地,回福建盖个带院子的宅子。
可如今听郑森一说,他才回过味来。
前埠这地方,银子就是命!
命没稳,银子就不是赏,是药!
何文盛这时把帐册往前推了推。
「大公子,既然这事已经冒头了,臣以为不能只打一顿了事。还得让底下人明白,仓里这批银不是不分,是暂不分。」
施琅立刻皱眉。
「你还真想给他们开口子?」
何文盛摇头。
「不是开口子,是给个说法。若什么都不讲,底下只会胡猜。今日是两个兵在后仓外头说,明日可能就是十个。」
郑森看着他。
「你想怎么说?」
何文盛理了理袖口,答得很快。
「今夜不分银,但加肉丶补盐丶发药,伤兵另记。」
「并且让军中都知道,这批银已经入册,谁有战功,谁守栅丶谁夜袭丶谁负伤,帐上都有名。等前埠站稳,统一算大帐。」
「这样一来,银不是没了,是记着。底下人心里也有盼头。」
施琅没立刻反对,因为这法子确实稳。
军中最怕的,不是苦,是苦完了连个数都没有。
郑森想了一会儿,点头。
「成。肉照加,盐照补。让医官先从这批银里划药钱,别再抠抠搜搜。」
「至于战功,何文盛,你亲自做册。」
何文盛抱拳。
「臣领命。」
郑森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条。今后谁再私议先分银,先拿军法说话。」
施琅当即道:「我去盯。」
说完,他转身出去。
不多时,前埠里就传来了军棍落肉的闷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人故意高喊,可整个栅内的人都知道,这是在打什么。
林九起先还咬着牙不出声,打到第七棍的时候,已经忍不住哼了出来。打到第十几棍,声音就大了。不是他骨头软,是这军棍本来就是打给全埠听的。
郑森没出去看。
他坐在棚里,听着外头一下一下的棍声,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何文盛则已经开始另起一本小册,册头写了四个字:
前埠功过。
他写得很认真,先写昨夜夜袭各组名字,再写南栅守夜人名,再写伤兵。
写到一半,外头的棍声停了,接着是施琅冷硬的声音,隔着棚布都能听见。
「都给我听清了!」
「仓里的银,不是你们半夜嚼舌根嚼出来的!」
「那是弟兄们拼命抢回来的,也是后头补炮丶补药丶补粮的底子!」
「谁守栅有功,谁夜袭有功,谁挨伤有功,帐上都记着!」
「可谁若再敢伸手丶敢鼓噪,军法就在这儿等着!」
这几句话一出去,前埠里原先那点蠢蠢欲动的风,一下就被压住了。
郑森听着,没说什么。
施琅这张脸,拿来当黑脸,正合适。
过了一会儿,施琅掀帘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打完了。」
「林九送医官棚了,死不了。」
「外头也都听见了。」
郑森问:「人心呢?」
施琅扯了下嘴角。
「疼一顿,比你我在棚里说十遍都管用。不过何文盛的法子也对,只打不许说,底下终归还会想。现在给他们把『后头有大帐』这话放出去,至少眼下这阵能稳。」
曹七站在边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公子。」
「说。」
「末将刚才想了想。其实昨夜守栅那帮人,也不是纯贪。他们是怕,怕守着守着,最后仓里银归仓里银,命归命。」
郑森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明白了。」
曹七嘿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末将粗人,可不是傻子。刚才听您一讲,也就懂了。银子先不分,是为了让前埠活。可若底下看不到个后头,心也会浮。所以……还是得让他们知道,大公子心里有数。」
郑森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没错。
军中不是木头桩子。
你拿军法压住,可以压一时。可若没有盼头,压得越紧,后面炸得越狠。
何文盛停笔抬头。
「大公子,臣看,不如今晚便在栅里把功过册挂出来一回。不是给人细看银数,而是让他们知道,谁的名字已经记上去了。」
施琅想了想。
「挂可以,但只挂名字,不挂多少。否则又得有人比较。」
郑森点头。
「就这么办。」
「名字挂出去,谁该有的,都先占个位。让他们知道,银不是没影,只是现在先拿它垫着前埠的命。」
这话说完,外头正好有伙夫来送新熬的热肉汤。味道不算香,可棚里几个人都闻见了。
施琅往外看了眼。
「我去把今夜那锅肉的事也说一声。告诉他们,今夜守栅的,肉先分,伤兵另加一勺。」
曹七眼睛一亮。
「这个好。」
施琅哼了一声。
「赏不一定非得是银。你们这些粗坯子,眼前先有肉,也知道卖命不是白卖。」
他说着就走了。
木棚里终于稍稍松了些。
何文盛把那本「功过册」又往前推了推。
「大公子,您看看。」
郑森低头看了一遍。
册子还很粗,只是名字,后头记着「夜袭」「守栅」「负伤」「搬炮」「修栅」等几项。可这东西一旦立起来,前埠里所有人心里就会有杆秤。
不是谁叫得响,谁分得多。
而是谁真干了活,谁真拼了命。
郑森把册子合上,放在银箱边上。
「以后这两样,放一处。」
「银在这儿,功也在这儿。」
「谁想伸手,先想想自己名字够不够沉。」
何文盛笑了笑。
「这话,臣记下来。」
「不必记。」郑森起身,「做出来就行。」
他掀开棚帘,往外走。
前埠里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浮躁。挨了棍子的丶看见棍子的丶闻见肉汤味的丶知道自己名字要上册的,此刻都在各忙各的。
有人补栅,有人搬药,有人排队领汤,有人朝仓那边看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
郑森站在栅里看了一圈,心里明白,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是全压住了人心。
人心这东西,压不死。
可至少这会儿,它被重新拴回了前埠这条绳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批银,先别让人碰。」
「让他们先知道,它不是给人看着眼热的。」
「是给咱们把前埠撑下去的!」
说完,他迈步往南栅那边走去。
仗还没完。
港镇也还没断气。
眼下能把自家这口气先稳住,才配谈后头第二刀往哪儿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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