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坠落(1 / 2)
「那得发一打。」陆峥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平,像是随口说的。
顾朝暄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风从露台灌进来,吹得她鬓角轻轻动。
「这些『挺多』的朋友里,」她语调不紧不慢,「有没有什麽特别的?」
「特别?」他疑惑。
「嗯。」她装作随意地笑笑,「比如能陪你熬夜写论文丶一起去喝酒丶还懂得安慰你的那种。」
「有啊。」他想了想,声音不疾不徐,「项目组里几个都是。」
「女的?」
「也有。」
顾朝暄「哦」了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片刻后,陆峥忽然喊她:「顾朝暄。」
「嗯?」
「别瞎想。」他的声音有点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和那些人都是同学。」
顾朝暄没抬头,只是笑了一下,语气软软的,听不出情绪:「我知道啊。」
「真的?」
「当然。」她语气轻飘飘的,「就算你有女朋友,也挺正常的事。」
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我又不会用『见色忘友』来形容你。」
话一落,她伸手把吹风机的插头拔了,发出一声轻响。
「睡了,我有点困了。」
她起身往卧室走,风从露台的缝里钻进来。
她经过他身边时,肩头的发丝轻轻擦过他手臂,带着一点湿气和洗发水的味道。
卧室门没关严。
灯光从缝隙里溢出来,细细的一条亮线,落在地板上,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移动,最后停下。
陆峥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那道光。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橙子味。
过了很久,他才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句:
顾朝朝,你总爱乱想。
露台外的风吹过夜色,远处传来一点模糊的钟声,轻轻撞碎,散进黑暗里。
……
清晨。
雅典的天亮得很慢,露台外的天空泛着淡蓝。
顾朝暄醒得早,起身去倒水,看到陆峥蜷在沙发上,薄毯滑到一半。
他睡得很沉,额前的碎发被光线切出一层微亮的边。
她站了片刻,悄悄弯下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手指无意碰到他的手背,温热得有点烫。
顾朝暄愣了两秒,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到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惬意啊」「新朋友啊」
全都像故意抛出来的石子,只是想听他心里一丝波动的声响。
可最后,没什麽回音。
她又笑了笑,拿起杯子。
顾朝暄低头喝水,眼神轻轻落在他身上。
原来长大以后,所有的「喜欢」都变得克制又体面,连心酸都要藏进最轻描淡写的关心里。
……
船靠岸的时候,正午的光把海面劈成一块一块的亮银。
圣托里尼的码头人声嘈杂,计程车排成一条蛇,白房子远远叠在山脊上,像一张过曝的明信片。
「先去酒店放行李?」陆峥提起箱子,侧身替她挡了下风。
「好。」顾朝暄刚把帽檐往下压,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本能地掏出来……屏幕上是「姥爷」的名字,一排未接。
她心口「咯噔」一下,按下接听:「姥爷?」
对面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隔了半秒,老人的嗓音挤出来,沙得不成样子:「朝朝……你丶你在哪儿?」
「我在圣托里尼,刚下船。您慢点说,怎麽了?」
「你妈……」那端像是被人递了一口气,声音陡地发紧,「早上出车祸了。现在还在抢救。你姥姥听到就晕过去,送同一个医院了……你快回来——」
码头的风忽然像被人拨到了最大,呼啸着灌进她耳朵。顾朝暄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没拿稳:「在哪家医院?」
「协和。朝朝,你快点回来,要不然……恐怕……」姥爷说不下去了。
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呜咽与混乱的脚步声。
「姥爷!」顾朝暄的声音几乎是破出来的,「您别急,我现在就回国,马上丶马上就走!」
风从海面呼啸着掠过,卷起一阵刺耳的汽笛声,海浪一层层打上岸,嘈杂的人声在她耳边全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轰鸣。
她的喉咙像被盐水灌满,发不出声音,指尖僵硬地攥着手机,整个人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顾朝朝?」陆峥察觉不对,立刻上前,一手接过她的箱子,另一手扶住她的肩。
「怎麽了?」
顾朝暄抬头,眼睛通红,嘴唇轻微颤着,连呼吸都不稳:「陆峥……我妈出车祸了。」
他怔了一秒,神情立刻收紧:「在哪?」
「协和医院。姥姥也倒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哭出来的,「姥爷说……让我赶快回去。」
陆峥的手收紧,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指腹传来的温度是唯一的支撑。
「我们现在就回北京。」
……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那年的顾朝暄,并没和陆峥一起看到她心心念念的爱琴海日落。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走出码头。
彼时陆峥拽着她往出口跑。行李箱被风吹得倾斜,轮子在石板路上磕得发出急促的撞击声。
到了机场,陆峥也接到家里的电话,是母亲。
陆峥站在登机口外,机场大厅的灯白得刺眼。
广播一遍遍催促登机,行李推车的轮声在地面上来回碾过。
电话那头的母亲还在说着什麽,断断续续的哭声穿过电流,糊成一团。
「小峥……你小叔叔出事了,车祸,很严重……你爸也在去医院的路上,你——你赶紧回来……」
「在哪?」
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头没能立刻回答,似乎有人在夺电话。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丶惊慌的嘈杂声。
「小峥啊,你叔叔——」那是陆母的声音,已经哭得语不成句,「没丶没抢救过来……」
陆峥怔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忽然变得冰凉。
他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航站楼的天花板极高,光从上方倾泻下来,一片苍白。人群推搡而过,行李的滑轮划过鞋尖,他仍旧没有动。
直到有人轻轻拽了他一下。
「陆峥。」
是顾朝暄。
她的眼睛是红的。
「航班要登机了。」她哑着声音,试着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瞬,他喉咙一紧。
她在为另一个痛苦竭力支撑丶强忍崩溃,而他自己,也正被另一场天塌压得喘不过气。
命运像是忽然在同一刻,对他们两个同时按下了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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