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旧债(2 / 2)
他顿了顿,像是在和自己对峙,「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件事我明明该理智地抽身,却怎麽都走不出去。」
说完这句,他垂下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步,却隔着一整个过去。
……
北京正值三伏天。空气又闷又烫,连风都像从锅里刮出来的。
那天上午,谢老爷子跟顾朝暄都收到了请柬。
何家老爷子丶老太太金婚纪念的宴会。
请柬是手写的,信纸泛着淡淡的米金色光泽。
话说,何老爷子跟老夫人就是何潇潇的祖父母。
何老爷子年轻时在中央部委做过多年,退休后在几个研究型基金会挂名。老太太出身书香,行事温柔得体,几乎是那一代夫人的典范。
下午的时候,何潇潇把车停在谢家门口,车身是一辆浅香槟色的迈巴赫。
她探出头冲院里喊:「小仙女,走啦。」
顾朝暄出来时,刚洗过头,头发松松扎着,穿了件米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去哪?」
「礼服店啊。」何潇潇戴上墨镜,唇角带笑,「今晚我爷爷奶奶金婚。你姥爷他不来,你自然要替他来。」
礼服店在建国门外的一栋灰白色洋楼里,没有招牌,门口的安保却比五星酒店还讲究。
何潇潇报了名字,前台立刻恭敬地引她们进去。
走廊弥漫着一股清淡的檀香味,灯光柔和,地毯厚到能把脚步声吞进去。
这一带的老北京人都知道,这家店只接「圈里」的客。
政要太太丶部长夫人丶外交界旧人……在这里做礼服的人,几乎都有名有姓。
顾朝暄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店员端来冰水和水果盘。
橱窗那侧挂满各式定制服:香槟丶墨绿丶银灰,布料一闪一闪,连空气都带着克制的奢气。
何潇潇在架前挑挑拣拣,随口道:「宴会是家宴性质,但来的人……你懂的,都是长辈眼熟的老友。场合虽不大,礼数一点都不能松。」
顾朝暄点了下头。
她看着那一排裙装,指尖停在一件浅色旗袍前。
真丝织金,花纹极细,收腰线柔中带锋。
「这件吧。」
店员眼睛一亮,立刻过来帮她量尺寸。
那种手工旗袍,一针一线都要贴着身形改。
何潇潇打量了她一眼,笑:「顾大小姐,你选的就是不会出错。」
顾朝暄笑笑没说话。
她进试衣间,出来时,旗袍贴着她的身形,线条乾净,肩颈平直,整个人像从岁月里滤出的安静光。
店员忍不住轻声夸:「您穿这件,像是专门为您做的。」
「确实。」何潇潇靠在沙发上,扬了扬下巴,「包起来。」
顾朝暄伸手拦住:「我自己来。」
「行行行,你这脾气——」何潇潇笑,没再劝。
她去柜台结帐,刷卡那一瞬,POS机发出轻微的「嘀」声,冷气顺着皮肤往上钻。
帐单上数字很扎眼。
三万整。
她没皱眉,也没犹豫,签了字。
……
宴会设在国宾馆旧楼的花厅,金色壁灯一排排点着,弦乐在角落里压着音量奏《蓝色多瑙河》。
何家的长辈坐在主桌,熟面孔彼此寒暄,管家按名单领位,服务生捧着银托盘穿梭,低声到近乎无声。
谢老爷子的名帖递过去之后,何潇潇把顾朝暄安在侧厅靠柱的位置,离主桌不远,既不显眼也不怠慢。
她坐了会儿,礼节性地同两位夫人点头,起身去洗手间补口红。
走廊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壁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修长。
她在镜前把发鬓理顺,呼吸在空调风里慢慢平稳下来,推门回去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奶油色直筒裙,珍珠耳钉不显山不露水。
乍一看不过是来往宾客中的一位,举手投足都规矩得体。
可她在看见顾朝暄的那瞬,睫毛如同被风拂过一样轻轻一颤,
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半度,手里拎着的小链包不自觉绷紧。
顾朝暄下意识顿住,眼神从对方的眼尾丶颧骨丶唇线一点一点掠过去……妆容更精细了,鼻梁修得更利落,眼型被微调过,整个人比旧年更精致也更「圈里」。
她在记忆册里翻了两页,终于对上名字。
「……杨淼?」
对方喉结微动,像是被谁轻推了一下才找回声音:「顾丶朝丶朝暄?」
顾朝暄点了点头,嘴角抹出恰到好处的笑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杨淼也笑,笑意覆在玻璃上的雾,薄薄一层,遮不住底下的慌。
短短两句,把一整段旧时光用力折成了两条摺痕。
上一面,仍是灵堂前白百合的气味;这一面,是国宾馆走廊里恒温恒湿的香。
顾朝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准备让开。
刚迈出半步,身后有低沉的男声从地毯上不紧不慢地碾过来:「在看什麽?」
那道声线如同一枚钉子,从很久以前就钉在她的记忆里。
她死也不会忘记的!
顾朝暄的步子在空中收住,她回头。
姜佑丞穿着深色礼服,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手极自然地落到杨淼的腰侧,动作亲昵。
他显然也察觉到视线,认出了顾朝暄。
姜佑丞被什麽逗笑了,慢吞吞往前一步,揽在杨淼腰上的手不动,眼神却从上到下把顾朝暄扫了一遍。
像在看一件曾经昂贵丶如今过季的旧物。
「哟,」他尾音拖得极轻,「这不是顾大律师嘛。哦,我忘了,你律师证被吊销了,叫你『顾女士』才合规。」
他冲她点了个虚假的客气点头,「什麽时候出来的?怎麽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给你接风洗尘。你看咱这儿,正好有花丶有灯丶有熟人,比看守所那点铁栏杆体面。」
杨淼的手指在他掌下绷了一下,努力维持笑意:「佑丞,别——」
「别什麽?」他仿若听见了笑话,低笑,「我这人就嘴快。改不了。她人都回归社会了,我还能不允许她享受『社会关怀』?」
走廊尽头有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脚步声被厚地毯吃掉,只余银器相轻的极细「叮」一声。
顾朝暄把发鬓顺回耳后,视线冷得没有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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