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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他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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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说的意思,」邵沅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抬眼看他,「是你干活,我看戏。」

话刚说完,他馀光瞟到门口动静,眼睛一亮:「哎——顾朝朝,来,赏脸驾到。」

顾朝暄手里那瓶酒往上提了提,算是回应。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外套下摆掀了下,又很快压回去。

她顺手把门带上,鞋跟踩在露台的水泥地上,发出不重不轻的一声响。

灯光顺着她的轮廓扫下来。

她今天没特意打扮,简单一件高领毛衣配呢子大衣,头发在后面束成马尾,耳边那只小小的金色耳钉被灯一照,晃了一点细微的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视线才真正从场地的整体落到烤炉那边的人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先看见那条围裙,还是先看见他伸手翻串的时候,腕骨那一小块泛着微光的皮肤……被火光映出来,显得比那日会场里更活着一点。

心里原本排得密密麻麻的一堆工作事项,在那一秒被人拿起来轻轻抖了一下,有几页从夹层里滑出来,飘到脚边,暂时看不见了。

「我就知道你会带酒。」邵沅已经把生蚝丢一边,三两步走过来接她手里的瓶子,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不错啊,这预算,LexPilot 融资情况看着可以。」

「周随安送的样酒。」顾朝暄笑了一下,「我帮忙解个压。」

「怎麽回事啊?他在追你吗?」

闻言,烤炉那边的动静很轻地顿了一下。

陆峥正低头翻串,睫毛一掀,像是被什麽词拽了一下,目光顺着风声往这边扫过来。

顾朝暄也看过去,正好跟那视线撞上。

火光往上一窜,把他侧脸那道已经淡下去的淤青烘得更明显了一瞬,又很快被烟雾盖住。

她装作没看见,笑了一下:「你想多了,是样酒我帮忙试,顺便蹭个免费仓储。」

一句话,把暧昧的调侃利落地拨到正经生意上去。

邵沅「啧」了一声:「行啊,顾朝朝,嘴上抹油的功夫一点没落。」

他说着已经抱着那盘生蚝往另一边走,「我下去拿个碟子,你们先看着火,别把我好不容易剥开的全糊了。」

人一走,露台上立刻安静不少。

炭火「噼啪」炸开几声,油花落到炭上,冒起一阵带着香味的白烟。

头顶的小灯泡一闪一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顾朝暄把酒瓶放到摺叠桌上,把袖子往上推了推,走近烤炉:「有什麽要帮忙的吗?」

陆峥偏了偏身,把刷酱的刷子递过去:「你帮我刷酱,我看火。」

木柄从他掌心滑到她手里的一瞬,指尖隔着那一层温度轻轻擦过,各自都似什麽都没感觉到。

「这一排再多刷一点。」他低声提醒,「风大,很容易干。」

「知道。」她垂着眼回答,毛刷蘸了酱,小心地挨着肉串一寸一寸刷过去。

酱料在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香气被风一带,顺着露台边缘散开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

烤炉前的节奏一时安静下来。

炭火往上蹿了一下,又被陆峥用夹子压回去,火苗乖乖伏在烤网下,发出一阵闷闷的「滋滋」声。

「你这酱配方是自己调的?」顾朝暄随口问。

「半抄半改。」陆峥说,「不知道邵沅从哪家店偷来的配料表,我把盐减了一半。」

顾朝暄「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麽,毛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刷过去。

风从侧面吹来,火光被压扁,再慢慢鼓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推远了一点。

露台门口又响起动静,是楼道那边的脚步声,踩在铁梯上,有节奏地「哒丶哒」往上走,混着女人清亮的笑。

「我说你这个楼,没有电梯简直是对高跟鞋的犯罪。」门把手被人一把拧开,带着笑音一起闯进来,「巴黎人天天这麽上下爬,也是腿练出来的吧。」

邵沅先一步探进半个身子:「谁让你非得穿这双?」

说着,人已经进了门。

他一只手拎着一大盘已经洗好的生菜,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身侧那个人腰后,怕她踩着门槛。

那个人大衣敞着,里面是一条亮色的丝质衬衫裙,脚下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敲出很乾脆的声响。

头发大波浪随意披着,眼尾画得挑挑的,一进来就被头顶那串小灯泡镀了一层暖光。

香水味先一步扑过来,不是那种温柔花香,是带一点辛辣的木质调,明目张胆地往人鼻腔里钻。

顾朝暄认得她。

因为邵沅的关系,吃过两次饭。

舒虞。

「顾小姐。」舒虞的声音带着点上扬尾音,显得很熟络,却又踩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上,不近也不远。

顾朝暄微微点头:「舒小姐。」

舒虞把围在脖子上的丝巾扯下来,随手搭在邵沅胳膊上,目光才慢半拍地往烤炉这边扫过去。

视线落到陆峥身上。

他正低头翻烤架上的肉串,围裙系得规规矩矩,袖子还卷在小臂处,手腕上那道淡青在灯光下隐约能看见一点。

舒虞明显愣了不到一秒,嘴角就勾起来,扭头冲邵沅笑:「这就是你那位老朋友啊?」

「对。」邵沅顺着她的话笑,语气里全是得瑟,「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是我哥们,陆峥。」

他又偏头冲身侧的女人一挑眉:「这就是我女朋友,舒虞。」

话说得一点不拐弯。

陆峥手上还夹着一串肉,闻声抬眼,冲舒虞点了下头,礼貌开口:「你好。」

「你好。」舒虞同样笑着,眼尾弯着,「久仰大名。」

简单两个招呼,把该有的社交流程走完。

炭火「啪」地炸了一下,油星溅到烤网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邵沅瞟了眼烤炉,想起什麽似的,冲顾朝暄摆摆手:「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别在这儿跟我们乱折腾了。跟舒虞下去屋里待着,暖和。」

顾朝暄正在给一排肉串收尾,听见这话,笑了一下,头也没抬:「谁说我十指不沾阳春水?」

「啊?」邵沅愣了,「难不成,你还会做菜?」

「怎麽?」她终于抬眼看过去,淡淡地,「会做菜很稀奇?」

邵沅被问得一噎,「不是……在我印象里,你连微波炉热饭都嫌麻烦的。」

舒虞在旁边看戏,笑着插了一句:「那说明顾小姐现在生活自理能力升级啦。」

陆峥手里的夹子停了半秒,目光很短暂地在顾朝暄脸上停了一下,眉骨微微压了压。

那一瞬间,心里什麽东西被揪了一下。

以前那个连「先放油还是先放菜」都能问错的人,如今,会做菜了。

「会做什麽?」他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

「简单的都行。」

「会做可乐鸡翅吗?」

「……应该可以。」

「今晚没材料,要做,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去买。」

他说得很自然,「你做,我打下手。」

「……」

邵沅插嘴:「……真的假的啊,顾朝朝?」

顾朝暄无语,把刷酱的碗往边上一挪,语气轻轻的:「要不要给你们露两手?」

邵沅立刻接上:「那敢情好啊,我还没吃过顾姐你亲手做的饭呢,我要当第一个。」

顾朝暄「嗯」了一声,嘴角没什麽起伏,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句:

第一个早就有人当过了。

秦湛予那张英俊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某一顿简陋晚饭桌上的光影,一闪而过,被她很快压回去。

……

小摺叠桌被拖到露台中间,伞架撑开,伞布把上方的灯光挡了一层,剩下的暖光顺着伞边缘洒下来,把桌面镀得一圈圈泛黄。

四个人各自拉了椅子坐下。

盘子里是刚出炉的肉串丶牛排丶烤蔬菜,生蚝旁边配了柠檬和一点粗盐,面包切成小片堆在竹篮里,黄油被烤得微微发软。

邵沅把红酒开了,哗啦一声倒进每个人杯子里:「来来来,先喝一杯压场子。」

玻璃杯在伞下碰成一圈,「当」地一声轻响。

「这一杯,」邵沅仰头看了一眼露台外头零零星星的灯,「提前祝各位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舒虞接得很自然,杯子往中间一递。

「圣诞快乐。」顾朝暄杯沿一碰,指尖被杯壁的凉意一蹭,才觉得今晚风确实有点冷。

陆峥最后一个抬杯,视线在她那边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嗓音压得很低:「圣诞快乐。」

红酒下去,先是一阵凉,再往下,才有一点慢慢铺开的热,顺着胸口往外散。

伞下的空气很快被酒精和烤肉味撑得暖乎乎的。

「你少喝点。」舒虞用叉子点了点邵沅的杯子,「待会儿又要说头疼。」

邵沅顺嘴应好,一边说一边起身去旁边的盘子里夹虾,「来,虞大小姐,今儿给你表演一条龙服务。」

他把盘子挪到自己这边,动作倒是利索,虾壳一层层剥开,指尖沾了点汤汁,他嫌弃地在纸巾上擦了擦,又认真地把虾仁放到舒虞盘子里:「张嘴。」

「幼不幼稚?」舒虞嘴上嫌弃,还是很配合地往前微微一探,咬走一块虾,笑意从眼尾一路漾到唇角,「行啊,邵总,手艺可以,勉强给你个 passing grade。」

「过了就行。」邵沅得了夸,立刻又去剥第二只,嘴上还不忘嘚瑟,「看见没,顾朝朝,什麽叫模范男友?以后找男朋友就找我这样的。」

顾朝暄白他一眼。

随即认真跟生蚝较劲,没怎麽注意另一边的腻歪。

刀子落在盘子上「当丶当」两声,切出来一小块。

「这个别放凉了,趁热吃。」

旁边伸过来一只叉子。

陆峥把烤得刚刚好的那几小块牛排从烤盘那边拨过来,一块块规整地挪到她那一侧盘子里。

肉面上还带着一点亮亮的油光,刚好五成熟,切开能看到中间一圈浅粉。

「……谢谢。」

……

杯子里换成了热的。

邵沅从楼下厨房拎上来的热红酒,里面丢了几片橙子和肉桂,暖气从掌心一点点往上窜。

露台的桌子已经撤了大半,两台小炭盆挪到角落里,火星压得低低的,只偶尔「噼啪」炸一声。

陆峥和邵沅在那边收拾残局,一个刷烤网,一个把盘子摞好,话不多,动作却有种默契的节奏。

「啧……你们三个少年时代,」舒虞端着杯子,看了看那边两个背影,忍不住压低声音,「应该很不平凡吧?」

顾朝暄被她问得一愣,杯子在指尖转了转,笑意慢慢浮上来:「不平凡倒也谈不上,就是比较……不省心。」

「我是惹祸精,邵沅也是。我们俩总惹事丶打架丶被叫家长。」

「我跟邵沅一样,家长总是『忙到走不开』,十有八九到不了位,最后都是陆峥……在屁股后面给我们两个收拾烂摊子。」

舒虞挑挑眉:「看不出来。邵沅打架我相信,他一直是这样的。」

她打量了顾朝暄一眼,「你倒不像。」

「哪儿不像?」顾朝暄笑,眼睛没完全对上她,视线越过伞沿落到不远处那两个身上。

陆峥把烤网刷完,抬手冲邵沅抛了条毛巾。

邵沅没接住,毛巾掉在脚边,他骂了一句什麽,弯腰捡起来,顺手往陆峥身上胡乱一丢。

动作太熟了,宛若重复了很多年的某个片段。

顾朝暄握杯的手指收紧一下,慢慢松开。

「初二那会儿,」她随口似的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压低,「操场边上有棵特别大的槐树,下面一到放学就全是男生堆着打球。邵沅爱起哄,隔三差五就跟别的班吵起来。」

「有一次吵着吵着,他真动手了。对面那小子也不怂,两边一块儿滚到看台底下去,鼻血全流出来。」

她笑了笑,「我当时站在边上骂人,结果顺带被记了个过。」

「陆峥呢?」舒虞打断,「听起来不像会去打架的。」

「他当然不会。他那时候就那副样子——班长丶年级前几,卷子一发下来永远不麻烦老师改……」

她慢慢回忆,「可每次我们被叫家长,最后推门进办公室的,都是他……拿着一张家长签好字的纸,说叔叔阿姨太忙,他是代为沟通的监护人。」

舒虞被逗笑:「这麽早就当上监护人了?」

「嗯。」顾朝暄点头,「老师骂完我们,他再给老师道歉,说以后会『多注意劝导同学』,说得一本正经的。」

「结果第二天,邵沅照样去操场跟人抢场地。」

舒虞「噗」一声:「那你呢?你干嘛?」

「我?」顾朝暄想了想,「我就……在旁边递纸巾,顺便记仇。谁敢骂他们,我把名字一条一条记下来。」

风吹过,伞沿轻轻抖了一下,灯影在她眼里晃了晃。

「高中的时候更夸张。」她又道,「有一次月考,我跟邵沅为了出去看一场演唱会,提前算好了时间,考完物理就往外跑,结果考场门口撞上教导主任。」

「然后呢?」

「然后又是陆峥收拾。他在我们老师的办公室里站了半小时,替我们解释,说是『对考试安排有误解』,说我们压力大,想透口气。」

「主任最后没处分我们,只扣了操行分。」她低声笑了一下,「但陆峥那次一星期没理我们两个。」

「听起来……」舒虞慢慢啜了一口热饮,斟酌着词,「挺热闹的。」

「是挺热闹。」

她视线落在不远处。

邵沅已经把盘子摞好,正一边擦手一边跟陆峥说着什麽,表情里依旧有年轻时候那种没个正形的笑;

陆峥侧着身听他,低头收拾烤炉,偶尔抬眼回应一句,眼神平静得多,可有一瞬抬头时,那种「习惯性收拾烂摊子」的神色还是会露出来一点。

只是再也不是教导处门口丶操场边上的少年,而是两个人早已各自走远的而立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衬衫和大衣,在巴黎的夜里刷着烤网,讨论的话题从「下周联赛」变成了「下个项目」。

顾朝暄忽然有点分不清,是自己站在现在,看过去,还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丶校服外套敞着的女孩,在拥挤的走廊里回头,看见他们两个并肩往办公室走。

许多东西都变了。

城市变了,语言变了,连他们聚在一起吃饭的地方,都从学校旁边的兰州拉面,换成了巴黎楼顶的小露台。

只有某些角色,好像没变……

有人照样冲在前面惹祸,有人照样在旁边拎着一堆烂摊子,沉默地跟在后头。

「怎麽了?」舒虞察觉到她走神,偏过头看她,「突然这麽安静。」

「没什麽。」顾朝暄回神,笑了一下,把杯子往手心里捂紧,「就是在想——」

「想什麽?」

「想我们那时候,真是一点都不认识事儿。以为长大以后,还是会一直这样吵吵闹闹地在一起。」

风从伞沿外面绕过来,吹乱了一点她鬓边的发丝。

她抬眼看了看那两个忙碌的身影,又很快收回目光,把杯口凑近唇边,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酸意。

「现在想想,长大这件事,还是挺不讲道理的。」

舒虞听着她说完。

「听上去挺不讲道理的,但也挺正常的。」

顾朝暄偏头看她。

「谁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大家都还在原地啊?可人就是会变的呀。有人留在原地,有人往前跑,有人绕一大圈又绕回来了。」

她顿了顿,眼神朝不远处那两个男人飘了一下:「有一点你刚才说对了。你们确实挺不省心的。」

顾朝暄被她逗笑:「谢谢夸奖。」

「我说真的。」舒虞收了点玩笑的劲,「你看,你和邵沅,现在都挺好的。能出来留学,有事业丶有朋友,在巴黎楼顶喝热红酒吹风。」

「至于他——」她又瞟了一眼陆峥,「从前是帮你们在教导处收拾烂摊子,现在是帮你们刷烤网丶烤牛排。」

她耸耸肩:「角色好像也没变太多。不讲道理的是时间,可有些人……还是挺讲道理的。」

顾朝暄垂下眼,看着杯子里那几片橙子,没说话。

「而且,」舒虞慢慢补了一句,「有的人,不是在你身边就代表没走散。有时候是绕了好大一圈,才敢重新走回来。」

这话说得有点过于「人生导师」,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轻轻「啧」了一声:「算了,我一个旁观者,说这些有点瞎操心。」

顾朝暄被她逗回来,笑意终于真切了一点:「但说得还不错。」

「那你得付谘询费。」舒虞扬眉,「比如,多给我介绍两个好项目。」

「行。」顾朝暄点头,「回头给你看个 pipeline。」

「这还差不多。」舒虞端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一下,「不管怎样嘛,顾小姐,大家都在往前走,你也别总站在原地看后视镜。」

顾朝暄「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我知道。」

「刚才那些话……谢谢。」

舒虞笑:「别跟我这麽客气,我这边感情线已经够复杂了,再接你一个案子,怕是要加班。」

露台那边刷烤网的声音小了下来,盘子摞在一起,碰撞出几声闷响。

「那我先去管我的甲方了。」舒虞冲她眨眨眼,「不然待会儿某人又要吃醋。」

她端着杯子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哒丶哒」地朝两个男人那边走过去,声音渐渐融进他们的笑谈里。

伞下只剩顾朝暄一个人。

风从伞沿外掠过来,吹得暖灯轻轻晃了晃。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呼出的气在杯口聚成一层很薄的雾,心里那股刚被翻起来的酸意又慢慢沉下去一点,仿佛回到水底。

……

收拾完烤架,邵沅远远朝她看了一眼:「我下去拿点水果。」

「我帮你。」舒虞立刻跟上,「顺便检查一下你刚才有没有偷懒。」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露台门口走,临出门前,舒虞还回头冲顾朝暄晃了晃杯子,做了个「等会儿见」的口型。

门在身后带上,露台的动静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炭火偶尔炸开一两声,还有城市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顾朝暄把杯子放到一旁小矮桌上,抬头望了一眼天。

冬夜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对面楼里零散亮着的窗——每一格灯光里,大概也有别人的故事。

脚步声从一侧传来。

不像邵沅那种没轻没重,也不像舒虞的细高跟,很安静,带着一点熟悉的节奏。

她没回头。

直到那道影子停在伞下,挡住了一部分灯光,她才侧过脸。

陆峥手上拿着块刚擦完的干布,一只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围裙已经解了,垂在一只手腕上。

「冷不冷?」他先说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还好。」顾朝暄回,「有这个。」

她抬了抬被他换成热饮的杯子。

陆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像是确认了她确实不打算回屋。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势比刚才刷烤网的时候放松了不少,却又不是那种完全松懈的懒散,背还是微微直着,习惯性保持着一种「随时能起身去处理什麽」的状态。

短暂的安静。

风从伞布上掠过去,带起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刚刚……」他开口,又顿了一下,「你们聊了挺久。」

顾朝暄「嗯」了一声:「女生聊天,话多,很正常。」

「我知道。」他侧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侧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上,「我只是……看你,后来好像有点不开心。」

「我有吗?」她笑了一下,「可能是风大。」

他没接这个轻描淡写的藉口,沉默了几秒,骤然很直接地说:「对不起。」

顾朝暄一愣:「……什麽?」

陆峥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妈去找过你。对不起。」

顾朝暄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一顿。

她很快别开视线,唇角勾了勾,笑意挂上来,有点空:「阿姨没说什麽。那些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朝朝。」

他轻轻叫了她一声。

那一声出口的时候,有些一向收得很好的东西,被连根扯开了一点缝隙,原本的形状隐约露出来。

「不管她说了什麽,你都别往心里去。」

「我真没往心里去。阿姨就是来看看我,顺便关心我姥爷的情况。」

陆峥却很清楚,曲映真一贯不是会当面翻脸的人。

她懂得控制分寸,话从来不往明处砸,只爱拐着弯,裹在「为你好」和「长辈关心」里,一句句慢慢往人心口扎。

又是一小段沉默。

「朝朝。」

语气很认真,让她不得不抬眼,与那双眼睛对上。

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他眼底那一圈暗色映得很清楚。

里面有紧张,有克制,也有一种她很久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丶近乎倔强的笃定。

「我是特意来巴黎找你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顺路,不是因为工作顺便。是我想清楚了之后,费尽心思来这里的。」

顾朝暄蹙眉。没插话。

「过往那些年,是我太懦弱,也太自私了。明明知道你怎麽想,却一直当看不见。」

「陆峥——」

「对不起。」他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点发紧,「那时候,我总觉得你应该站在更好的位置上,我再开口才算对我们彼此负责任。

朝朝,我喜欢你。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馀地……我们试试……不是回到以前那样,是换一种方式,好好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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