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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收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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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见到她,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后。

开放办公区里安安静静,键盘声和咖啡机的嗡鸣交织在一起,谁都忙着自己的事。

走廊尽头那间玻璃房里,灯亮着。

顾朝暄坐在工位椅上,外套还没脱,围巾随手搭在一旁。

电脑屏幕停在日历界面,下一轮路演丶下周的飞行行程整齐排着,她却只是握着滑鼠,指尖一下一下点在空白处,什麽也没选。

有轻微的敲门声响在门框边。

她抬眼。

周随安站在那儿,手还搭在玻璃门上,语气很平稳:「方便聊两句吗?」

顾朝暄把滑鼠放下,起身时顺手理了理桌上的文件:「现在就聊?」

「在这儿不太方便。」他侧开一点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会议室那边空着,我约你五分钟。」

顾朝暄跟着他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

进了小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外头的杂音顿时淡了。

她随意在一侧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把袖口拉了拉,抬眼看向他,眉梢很淡地一挑:「周先生,有什麽事?」

周随安在对面坐下,沉默一瞬,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摺过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往她那里推了推。

「这个,」他说,「是她刚才塞给我的。」

目光与她对上时,他补了一句:「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纸条在桌面上滑到她面前。

顾朝暄低头,把那张纸摊开。

里面是几行匆忙写下的英文医院名和地址,还有病房号与一串美国手机号,笔迹有些陌生,透出刻意压住情绪的用力。

她看了两秒,没笑,也没有露出明显的怒意,只是抬眼,「你以前那个她,也姓顾?」

周随安闻言坦然点头:「嗯。」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而弯了下唇,但那点弧度谈不上愉快,更如同是一声轻到无声的嗤笑。

「她可不像你所说的画家。」

周随安闻言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半晌,他想起什麽似的,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又很自然地在打开前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我想抽一支。可以吗?」

顾朝暄愣了愣,很快回神,指了指旁边那扇可以推开的窗:「请便。别被物业罚钱就行。」

他说了声「好」,站起身去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屋里的暖气冲淡了一点。

他回到桌边,指尖在烟盒边缘顿了顿,抽出一支叼在唇间,点火的动作乾净利落,没多馀的响动。

第一口烟雾吐出去时,他下意识偏头朝窗那边,尽量不往她那边散。

「说实话,认识她的时候,她也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谁会一直一个样呢。」

「市场会变,项目会变,人也会变。」他侧过头看她一眼,「就像顾小姐你,今天的情绪波动,也不太像你平时在会上那种『稳定输出』。」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平和,没有半点指责,反倒像是对她一直以来控制得太好的那部分,略带感慨的旁观。

顾朝暄低头,又把那张纸折回去,指尖在摺痕上碾了碾,半晌才开口:

「周先生别这麽惊讶。我本来也不是什麽良善的人,你刚才那一幕也看见了。」

她抬了下下巴,视线掠过他指间那根烟,淡淡补了一句:「你手里的东西,我现在没碰,但那点味道,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陌生。」

「嗯,看出来了。」

他把烟在窗边的玻璃菸灰缸里摁灭,回身时语气已经重新收紧到一贯的克制:

「大后天有一趟飞上海的航班,我把行程提前了。你要不要一起?」

顾朝暄「哦」了一声,没顺着他的话往业务上接,反而抬眼看他:

「周先生提前飞上海,是因为见到那位顾小姐,所以情绪难稳,想顺便借势给自己来一场疗愈之旅?」

周随安被她噎了一下,却也没急着否认,沉默一瞬,点头:「一半吧。」

「我确实需要换个地方,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翻过去,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至于另一半——」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很平稳,但不再那麽抽离,「顾小姐也需要,不是吗?」

他没有用力去揣测,只是把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摊开:

「跟你认识到现在,我见过你在不同人面前的样子:路演的时候,谈判的时候,跟Cécile温柔说话的时候,只有刚才楼下那一次,是彻底失控边缘。」

「那天晚上你借酒意释放情绪,想来是因为顾小姐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在国内某个坐标上的。白一点讲,在中国,有些人丶有些事,才有机会把你心里这摊东西真正拆开来收拾。」

「周先生不去当心理谘询师,确实有点可惜。」

周随安没接她的调侃,视线落在桌沿上一角,指尖很轻地敲了下:「我对心理学一窍不通,只是职业病。见多了人,也见多了情绪把一个本来不错的盘子搅黄了。」

「强大不等于谁都不在乎,也不等于永远脸上没表情。强大只是……」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只是即便有一瞬间被情绪顶上来了,等你回过神来,路还是你自己选的,不是被别人一句话喝骂着推着走。」

「刚才楼下那一幕,你要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只会礼貌告辞,那也没什麽好说的。但你不是。你在意,也会疼,所以才会失控半秒。」

「人生这回事,说得再俗一点,到最后能帮你的,还是你自己。别人骂你冷血丶绑架你也好,喊你回去认帐也好,如果你自己站不稳,他们说什麽,你就得被拉着往哪边走。」

「我当然希望你这家公司走得长久一点。」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但更希望的是,哪怕哪一天项目散了丶人各奔东西了,你也不是被这些旧帐一脚踹回原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顾朝暄低头,视线落在那张纸条上,半晌才慢慢说:「周先生放心,我这点情绪,还不至于影响你的项目。」

「我一贯很识时务的,该路演路演,该签约签约。至于其他的……都是附属品。」

周随安看着她:「我倒不担心项目。我只是单纯觉得,顾小姐要是只把自己当附属品,有点可惜。」

周随安说完那句话,垂眸看了看表,椅子往后轻轻一带,站起身来。

「那就这样。大后天的航班,如果你临时改主意,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让秘书帮你办理手续。」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门把。

「周随安。」

身后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不是「周先生」。

他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会议室的灯有点冷,她整个人坐在那张椅子里,背却挺得很直,指尖还压在那张对摺的纸条上。

视线和他对上时,里面那点情绪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被刻意压平的清醒。

「你刚才拦我那一下,我记住了。」

短暂的沉默里,周随安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浮上来。

「荣幸之至。」

说完这四个字,他才重新转身,替她把门拉开一条缝,留下一句分寸得体的提醒:「顾朝暄,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

邵沅接到 Cécile 电话的时候,耳边正是一声接一声的枪响。

靶场顶上挂着一排日光灯。

隔音做得一般,耳罩压在耳朵上,仍旧能听见隔壁道有人扣扳机的闷响。

他摘下一边耳罩,看了眼来电显示,挑了下眉,走到一旁去接。

「Hey, Cécile?」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乱,背景像是在街边:「邵沅,你那边方便吗?我找不到Noelle。」

邵沅拧眉:「什麽意思,『找不到』?」

Cécile 深吸了一口气,把话压着尽量讲清楚:「下午我们回园区,她在门口遇到了两个华人女士,像是她家人,场面不太好。」

「刚刚,我给她打电话,一开始还能通,她说再回办公室一趟。后来我想确认一下明天的材料,就发现打不通了,信息也没回。她平时不会这麽久不理我,我有点不放心。」

邵沅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下去:「她跟那两个女人吵起来了?」

「算是。」Cécile 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我怕她一个人乱跑。」

「行,别着急。」邵沅压了压眉心,「你先待在办公室附近,她要是回消息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去找找。」

「好。」Cécile 赶紧应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靶位走。

陆峥刚打完一梭子子弹,把枪放下,摘了耳罩回头看他:「谁?」

「Cécile。」邵沅扯了下嘴角,笑意一点没到眼底,「说联系不上顾朝朝了。」

陆峥微微一顿:「什麽意思?」

「她简单说了一下。」邵沅把耳罩挂到一边,「说有两个女人找她,像她家人……顾朝朝她现在那还有什麽家人啊?」

「Cécile说她刚打电话的时候朝朝还能接,后来电话就直接打不通了。」

话音刚落,陆峥整个人已经明显绷紧。

他没再去看靶子,直接把枪交回给教练,摘掉护目镜,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诶——」邵沅眼见他转身就往外走,忙追上去,「你干嘛去?」

「去找她。」陆峥说得很快。

「你去哪找?」邵沅拽了他一把,「Cécile 都联系不上,她要真想躲人,手机一关,巴黎这麽大,你往哪儿跑?」

陆峥没回答,低头用力系上外套扣子,动作有点急,扣子扣错一颗,又沉着脸解开重新扣好。

「你真要满城乱找?这会儿天都黑了。」邵沅还在劝,「要不我去她公寓蹲一会儿,你——」

「她不会回家的。」陆峥打断他。

邵沅一愣:「你怎麽知道?」

陆峥这才抬眼看他,眼底那点冷静是生生压出来的:「她要真想回家,就不会关机。」

「我知道在哪。」

邵沅愣了愣:「哪里?」

「西岱岛那边。」陆峥说,「巴黎高等法院旁边那条街,靠塞纳河那一侧。」

「那你确定她现在会去那里?」邵沅皱眉。

「不确定。」陆峥冷静地承认,「但如果她今天要找个地方,让自己想起『当年的自己』,八成会从那里开始。」

说完这句,他再没耽搁,径直往外走。

邵沅看着他背影,一边骂了一句:「操」,一边还是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

「你去她公寓。」陆峥头也不回,「她要是回去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邵沅咬了咬牙,「你自己小心点。」

陆峥抬手晃了一下手机算是回应,推门出去。

靶场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冷,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巴黎冬天的夜来得快,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被薄雾糊成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钻进车里,把暖气开到最低,导航上没有输入任何地址,只是顺手关掉了蓝牙,把车开上路。

……

西岱岛岸边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沿着高等法院旁那面石墙走到尽头,就是那段通往河边的窄台阶。

夜色压下来,塞纳河在下面慢慢流,桥上的灯一盏一盏点亮,把水面切成碎掉的亮片。

陆峥远远就看见了。

她坐在倒数第三阶,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风从河面卷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身边放着一个纸杯,杯口不再冒气,估计早就凉透了。

他在台阶顶停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夜里散开,又顺着台阶往下走,脚步不算轻,却也没刻意压着。

听见动静,顾朝暄侧了侧头。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落在他肩线上,整个人有种从夜色里被勾出来的清晰。

陆峥在离她两级台阶处停下,看了她一眼,开口很自然:「不冷吗?一个人待在这儿。」

顾朝暄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问:「你怎麽来了?」

「来找你。」

他往下走近一步,和她只隔着一阶的距离,这才看清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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