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等着我(2 / 2)
城市的另一端。
夏小悠站在天台边缘,长发被风吹得飘舞起来。
她往下看了一眼,那么高,那么远,楼下的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觉得自己好懦弱。
一遇到事情就想用这种方式解决。
上次是跳桥,这次是跳楼。
她总是在逃。
从那个家逃出来,从那个没有人在意的世界里逃出来,从这份铺天盖地的绝望里逃出来。
每一次都以为自己逃掉了,每一次都只是从一个深渊跳进另一个更深,更黑,更冷的地方。
可是除了逃,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她站在那万丈高楼之上,想起上一次。
桥下的河水很黑,风吹得她发抖,她站在那里,往下看,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顾烬跑过来,一把抓住她,把她从边缘拉了回来。
他的手很暖,攥得她很紧,紧到她的手腕到现在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说不定这一次也会像上次一样呢?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像一根细细的蛛丝,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轻轻缠上她的脚踝。
他会在最后一刻突然出现,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去。
她会哭,会骂他为什么骗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要她。
他会沉默,会看着她,会轻轻说对不起。
然后他们会一起回去。
她会系上那条旧围裙,走进厨房,给他做蛋炒饭,把鸡蛋都藏在米饭底下。
他会坐在餐桌对面,安静地吃,吃完了说「好吃」。
夏小悠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很淡,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美到不愿意醒过来。
可是她等来的不是他的脚步声,而是楼下人群的嘈杂声。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上来,混在风里,听不太真切。
她低下头,看见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的仰着头看她,有的拿着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夏小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是麻木,是平静,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参加一场不属于自己的葬礼。
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喊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裙摆,白色的,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这件裙子是顾烬给她买的。
很好看。
她想,这样就好了。
穿着他买的裙子,穿着他买的鞋子,带着他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痕迹,离开这个世界。
这样她就不算是一个人走的。
她丝毫没注意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的熟悉声音。
……
楼下。
顾烬正仰着头,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声嘶力竭的喊着。
「夏小悠!!!」
他吼出来的那一瞬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尖锐的,嘶哑的,不像人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死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楼下的围观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看向这个冲进来的年轻人。
他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谁都没看,只是仰着头,死死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继续声嘶力竭的喊着。
「夏小悠!」
「夏……!咳咳……!」
「夏小……!!悠!!!
可楼上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方。
顾烬看着她听不见他喊的模样,心里瞬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猛地迈开脚步,朝着楼道口冲了过去。
不是跑,是冲,像一支离弦的箭,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那些围观的人群被他撞开,踉跄着让出一条路。
有人喊「你干嘛」,有人骂「神经病」,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一个字都没听见,脑子里只有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每一步都跨过三四级台阶,膝盖撞在台阶的棱角上,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没停,也没减速,甚至跑得更快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怎么吸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喉咙里已经开始有血腥味了,从胃里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他的腿在发抖,肌肉在抗议,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掉,可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继续往上跑,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榨乾,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死神赛跑。
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喊到脑子都麻木了,喊到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开始恨自己,恨为什么要把手机卡掰断,恨为什么要删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恨为什么要想出这个蠢到极点的计划。
他明明可以回去的,明明可以告诉她的,明明可以带她一起走的。
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蠢的方式。
一个人逃走,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间出租屋里,让她等,让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承诺。
楼梯还在往上延伸,一阶一阶,看不到尽头,像通往天堂的阶梯。
可他去的不是天堂,他去的可能是地狱,是他自己亲手为自己打造的地狱。
「操你妈!!!」
顾烬歇斯底里。
……
终于,他跑到了天台门口。
那扇门半敞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猛地踢开门冲出去,疯了般的寻找着那道白色身影。
她就站在他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正背对着他,裙摆随风飘扬,身影薄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在悬崖边盛开的花。
美得太残忍了。
顾烬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膝盖在发抖,小腿肌肉在抽搐。
他盯着那道白色的背影,看了或许只有一瞬,但他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
「夏小悠!!!」
他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到几乎失真。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把喉咙撕开,把心脏挖出来,只为了让她听见。
夏小悠听见了。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以为那是风声,是幻觉,是她临死前大脑制造的最后一个美梦。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然后就看见了正疯了一样朝着她奔来的顾烬。
他眼神通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裂,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夏小悠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心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解,所有想说出口却没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一瞬间化成了同一种东西。
铺天盖地的,排山倒海的。
她想过去,想扑进他怀里,想死死抱住他。
她下意识迈开脚步,朝着顾烬的方向扑过去。
但已经晚了。
她的脚下哪还有什么地面。
有的只是一片虚无。
她的半边身子已经朝着下方倒去,重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偏离,从里向外,从生向死。
意识到自己快要坠落的那一瞬间。
她发了疯般地想要抓住什么。
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空气,光线,风,什么都好,只要让她抓住就好。
可什么都是空的。
她只抓到了一把冷冰冰的风,风从指缝间溜走,她整个人都在下坠。
不是慢慢往下掉,而是猛地往下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脚踝,用力往下拽。
顾烬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地朝她扑去。
他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
「砰!」
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面上,皮肤破了,血渗出来。
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伸手去抓她。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张开。
然后抓住了她的裙摆。
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
软的,轻的,像蝉翼,像蝴蝶的翅膀,像她这个人一样,随时都会碎掉。
他拼命收紧手指,可那点微不足道的摩擦力根本不足以对抗下坠的重量。
裙摆从他指间滑出去,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他能感觉到那些纤维在手上划过,像水从指缝间流走。
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他生命里滑出去。
抓不住,留不下。
「嘶啦……!」
刺耳的声响。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断的一声,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
裙摆断在他手心,剩下一小截白色的碎布,还带着她的体温。
而她已经掉下去了。
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不是温柔的风,是狂暴的,蛮不讲理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她往下按,往下压,不让她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她的长发被吹起来,在风里猎猎作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风里,什么都听不清。
夏小悠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见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来了,他回来找她了。
她终于等到他了。
她好想回去,好想回到那间出租屋里。
为什么她没有多等一秒。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悔恨的情绪在狂风中蔓延。
求你了,让我回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
不是喊出来的,是哭出来的,是那种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把所有的祈求都咽进肚子里,让它们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的那种哭。
让我回去,求你了,让我回去……
他来了,他真的来找我了……
求你了,不要让我死在这里……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他说,还有很多事没有为他做,还有很多很多个清晨没有在他身边醒来。
我不要死在这里……
可她的身体还是在往下坠。
风还在耳边呼啸,楼下的惊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自己快要到底了,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拼了命地睁大眼睛往上看着,想用尽全力记住他的样子。
他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可她还是睁着眼睛,死死地睁着,眼角的皮肤被风吹得生疼。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再也看不见他了,怕这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他,把那一瞬间刻进骨子里,刻进血液里,刻进灵魂最深处。
这样她来世就能凭着这个印记找到他。
「砰!!!」
一切都安静了。
风停了,人群的惊呼声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
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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