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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皮之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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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程松把巡逻车倒进派出所车位,动作精准得像在玩一场「如何在极度疲惫时完美停车」的肌肉记忆测试。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而是把自己陷进驾驶座,闭眼,开始执行「从夜间清道夫切换到白天小辅警」的人格切换程序。

胃里那点「加餐」已经完成了「不可描述的同化流程」,只留下一种「吃了三斤过期工业明胶」的怪异饱腹感和挥之不去的腥甜馀韵。他推开车门,冷空气劈头盖脸砸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气,成功中和了车里那股「刚处理完异常生物」的微妙气味。

所里值后半夜班的几个同事正围着桌子吃泡面,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眼睛还黏在面桶上:「松哥,完事了?那醉鬼咋样?」

「没救过来。」程松脱下湿漉漉的反光背心挂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餐吃了什麽。「等法医来吧,估计是本身有啥毛病,又淋了雨。」

「啧,这天气。」问话的人摇摇头,继续吸溜面条。

程松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那柜子老旧得仿佛是从二十年前片场搬来的道具。他拿出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坐下,掀开那台运行速度堪忧的电脑。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兢兢业业地制造着「惨白」和「嗡嗡」的双重精神污染。他调出报告模板,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节奏稳定得像在输入一段早已背熟的固定流程。

「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徵……体表无明显外伤……疑似突发性疾病合并失温……」他写得飞快,用词完美符合「基层报告」的标准,重点突出一个「规范」和「留有馀地」。最后在「处警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又龙飞凤舞地添上小陈的——反正那倒霉孩子明天也得来补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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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签字,归档。一套流程操作完毕,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灰白。

他起身去水房,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自来水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脸色是一种长期熬夜加营养不良的复合型灰败。只有那双眼睛,在水珠滑落的瞬间,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丶非人的空洞。

他眨了下眼,那点异常消失了,镜中人又变回了那个满脸疲惫丶带着敷衍神情的普通辅警程松。

「松哥!」小陈捂着肚子,以一副「肠胃严重不适」的造型挪进来,脸色白得吓人,「真丶真对不住,今晚全靠你了……我这破肚子……」

程松扯过一张纸巾擦脸,顺手扔给他一整包:「省点力气,回去躺着。明天我帮你跟老赵说。」

小陈接过纸巾,感动得不行:「谢了松哥!回头必须请你吃顿好的!」

「等你先把自己肚子料理明白再说。」程松摆摆手,语气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熟稔。

正说着,老赵叼着根烟从外面晃进来,看见程松,用夹着烟的手指朝他勾了勾。

程松跟着老赵走到走廊尽头。老赵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报告我扫了眼。」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上级特有的腔调,「下次,记住,别老想着一个人处理。该叫支援就叫支援,你不是铁打的。」

程松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还没干透的泥点。「知道了,赵哥。当时看情况简单,就想快点处理完。」

「简单个屁!」老赵骂了一句,但语气不算重,「躺桥洞底下的醉鬼,能简单到哪儿去?你就是嫌麻烦,想自己赶紧弄完拉倒。你这毛病我还不清楚?」他把抽了半截的烟递过来。

程松接过,没抽,就夹在指间。「下次不会了。」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麽,然后叹了口气:「滚蛋吧,回去睡会儿。脸色难看得跟什麽似的。」

「哎。」

程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赵的补充:「对了,昨天中午你妈打电话到所里了,问你今晚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你值班,隔天早上回。明天周五给你放个假,在家歇歇,缓口气吧」

程松脚步顿了0.1秒,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早晨七点半,程松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返回家中。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不知名中药的混合气味。他掏出钥匙,还没对准锁孔,门就自动开了。

母亲刘秀英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他立刻开始念叨:「哎哟,这身上湿的!赶紧进来!夜班就夜班,也不知道多穿点?着了凉怎麽办?快去换衣服!早饭马上好!」程松「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侧身挤进门,把沾着泥水的鞋子脱在门外。

父亲程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回了。」

「嗯。」

「昨晚西边,文昌桥那块,好像有点动静。」程建国忽然说,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一条无关紧要的本地新闻。

程松心里微动,脸上却没什麽变化,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随口答:「嗯,有个醉鬼倒桥洞了,我们去处理了下。」

「处理处理,就知道处理!」刘秀英的声音从厨房追出来,带着不满,「你自己身体不要了?熬一宿,脸都绿了!我跟你爸说了多少次,让他找老赵说说,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你就是不听!你看看人家王阿姨的儿子,坐办公室的……」

程松关上房门,把唠叨隔在外面。他靠在门上,深吸了口气。房间里是标准的「男性独居」状态,混乱中透着熟悉。这里是他的安全区。

换下潮湿的警服,穿上居家服,柔软的旧棉布带来些许舒适。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让清晨冷风灌进来。楼下有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背景音乐是咿咿呀呀的戏曲——整个场景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平淡感。

「小松!出来吃饭!磨蹭什麽呢!」母亲在门外喊。

他揉了揉脸,把疲惫和麻木揉散,换上惯常的丶带点不耐的顺从表情,拉开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皮蛋瘦肉粥冒着热气,煎饺金黄,还有一小碟腌黄瓜。

「快吃快吃,吃完赶紧去躺着休息。」刘秀英给他盛了冒尖的一碗粥。

程建国也挪到餐桌边,拿起一个馒头:「这周末的排班出来没?你妈给你安排了事儿,周六下午。」

程松刚端起碗,闻言动作微顿。

「安排了事儿?」他抬眼。

「王阿姨介绍的姑娘!」刘秀英声音立刻高了起来,眼睛发亮,「人家是小学老师,正经工作,长得也清秀!照片我看了,挺好!我好不容易跟人说定的,周六下午两点,中心广场那家星巴克,这次你可不许再找藉口溜了!」

程松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白色的米粒,褐色的肉丝,青色的葱花,半透明的皮蛋块。热气升腾,模糊了视野。在某个瞬间,眼前的粥在他的感知中,似乎不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某种……结构松散的有机质混合物。

胃部深处,那股冰凉的丶属于另一个层面的「食欲」,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舀起一大勺塞进嘴里。烫,滚烫的粥带来真实的灼痛感。米粒的绵软,肉丝的咸香,皮蛋的特殊风味,还有母亲那不知放了多久丶有点受潮的胡椒粉的辛辣,混合成一股粗暴的感官洪流,强行冲散了那点异样的感觉。

「慢点吃!烫!没人跟你抢!」刘秀英嗔怪道,眼里却满是笑意。

程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埋头猛吃。他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仿佛要用这日常食物的存在感,强行压下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不满足。

吃完饭,他洗了碗,然后在母亲「快去休息」的催促声中回到房间。躺下,拉上窗帘,黑暗笼罩。身体发出极度疲惫的信号,精神却异常清醒。右臂皮肤下,那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热。

桥洞下那个男人破碎的记忆碎片——昏暗地下室丶扭曲符号丶狂热人影丶绿色粘液——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片段式回放。

「播种的人……」他无声地重复这个词,翻身把脸埋进枕头,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意识沉入黑暗,却直接进入了混乱的梦境。破碎画面高速闪回:怪物的嘶吼丶冰雨的触感丶母亲唠叨的嘴丶父亲沉默的侧影丶那罐晃动的丶散发不祥绿光的粘稠液体……最终,所有画面坍缩成一团蠕动的丶暗红色的阴影——

程松猛地睁眼,从噩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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