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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符水玄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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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松跟在陈伍长身后,穿过一片片收割殆尽丶布满车辙和脚印的荒芜田野。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泥土丶腐败植物和若有若无的腥气愈发浓重,其中还渐渐掺入了人畜粪便丶劣质油脂燃烧和大量人口聚居所特有的酸腐气息。

暮色四合,天光迅速褪去。远处,一座土黄色的城池轮廓在昏暗的天际线上浮现,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平原之上。城墙高大,不少地方显出残破。而在城墙外围,视野所及,则是连绵起伏丶杂乱无章的窝棚丶帐篷丶简陋的土坯房,以及用削尖的木桩丶土垒构成的简陋屏障。无数黄色的布条,绑在树枝丶矛尖丶窝棚顶上,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远远看去,像一片枯黄而巨大的苔藓,覆盖了广宗城下的大地。

这就是黄巾军的营盘。或者说,是无数被「黄天」的旗帜吸引而来的流民聚集而成的巨型难民营。

离得近了,声音也嘈杂起来。孩童的啼哭,病人的呻吟,女人压抑的啜泣,男人粗哑的叫嚷,锅碗碰撞的叮当,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丶忽高忽低的诵经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闷的丶绝望与狂热交织的嗡鸣。

「跟紧了,程先生。营里人多,小心别走散了。」陈伍长回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踏入营盘边缘,程松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条浑浊的丶缓慢流动的泥河。道路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病气。也有一些人,裹着黄巾,眼中闪烁着一种与饥饿丶疾病无关的丶近乎燃烧的虔诚光芒,穿梭其间,维持着一种极其粗糙的秩序——将新来的流民分类,将病重者抬往某个方向,将有限的丶看不清成分的糊糊分发给那些还能动弹的人。

程松悄无声息地开启了特质萃取透镜的被动观察模式。

视野顿时变得诡异而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稀薄的丶几乎无处不在的暗黄色光晕。这光晕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从营盘中心区域向外辐射,越靠近中心越浓,在那些高诵经文丶神色狂热的狂信徒身上尤为明显,像一层薄薄的丶粘稠的油彩,附着在他们的皮肤丶衣物,甚至呼吸之间。而那些普通的丶眼神麻木的流民身上,这光晕则要淡得多,若有若无,但同样存在。

这暗黄色的光晕,与符水中那丝不祥的污染能量同源,但更庞大丶驳杂,充满了狂热的丶扭曲的丶带着强烈奉献与皈依意味的集体愿力。它像一层无形的膜,笼罩着整个营盘,也渗透进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程松注意到,一些躺在路边丶病得奄奄一息的人,在接过黄巾递来的丶散发着同样暗黄光晕的丶稀薄的粥水喝下后,身上的病气会暂时被压制,但与此同时,他们眼中的麻木会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丶被注入般的虔诚,与体表那暗黄光晕的连接也变得紧密起来。

治疗与转化,在这里是同步进行的。用信仰的污染,暂时驱散肉体的疾病。

济世堂在营盘比较靠近中心的位置,用一圈歪歪扭扭的土墙草草围起,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木矛丶头上黄巾系得格外整齐的精壮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这里的气味更复杂,浓烈的药香掩盖不住一股刺鼻的丶类似焚烧毛发的气息。

陈伍长在门口低声与守卫说了几句,守卫打量了程松几眼,尤其是在他背着的药箱上停留片刻,然后挥了挥手放行。

一墙之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外面是混乱丶绝望的泥潭,里面则是另一种秩序下的忙碌。几十个同样头裹黄巾,但穿着稍微乾净些麻衣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分拣丶晾晒丶研磨各种乾枯的草药,有的在照看几口架在土灶上丶咕嘟冒泡的大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熬煮特有的苦味,但在这苦味之下,那丝腥甜气也更加明显,似乎就是从那些大锅里飘出来的。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禀报神上使。」陈伍长嘱咐一声,便朝土墙内唯一一栋像样的丶用土坯和茅草搭成的屋子走去。

程松站在原地,目光低垂,但视野已将整个「济世堂」的内部扫了一遍。

草药处理区丶符水熬煮区丶符咒绘制区丶材料存放棚……布局简陋但功能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符水熬煮区,那里并排架着七八口大铁锅,底下柴火正旺,锅里翻滚着浑浊的丶颜色各异的药汤。几个身穿深黄色短褐丶神情肃穆的汉子,正不断用木棒搅拌着锅里的汤汁。

而在熬煮区旁边,有一个用草席简单隔开的小区域,里面坐着两三个身穿相对乾净黄色长袍丶头戴黄巾巾冠的人。他们面前放着矮几,矮几上铺着裁剪好的黄色麻纸,旁边是研好的朱砂墨。这些人手握毛笔,神色虔诚而专注,正在黄纸上勾勒着复杂的丶扭曲的符咒图案。程松注意到,在他们运笔之时,透镜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波动,伴随着他们口中无声的丶有韵律的念诵,一丝丝暗黄色的能量,从他们身上,或者说,从整个营盘上空弥漫的狂热愿力场中被抽取丶引导,注入笔尖的朱砂,最终烙印在黄纸之上。

那些符咒,是污染能量的锚点。

很快,陈伍长陪着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那人年约四旬,身形瘦削,脸颊凹陷,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黄色长袍,头上黄巾系得一丝不苟。他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看人时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蜿蜒的丶暗红色的疤痕,像是曾被严重烫伤或腐蚀过。

「这位是程先生?」瘦削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丶刻意放缓的腔调,「鄙人姓吴,蒙大贤良师不弃,添为此处济世堂执事,兄弟们抬爱,称一声吴神使。」

「程松,清河游医,见过吴神使。」程松依着模糊记忆里的礼节,略微躬身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丶对大人物的敬畏和对陌生环境的拘谨。

吴神使的目光在程松脸上丶身上的麻衣丶背上的药箱,最后落在那副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黑框眼镜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程先生这副……目障,倒是别致。」

「幼时患了眼疾,视物模糊,家中长辈寻方士配了这水晶片,勉强视物,让神使见笑了。」程松早就想好托词,语气坦然。

吴神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再纠缠眼镜,转而问道:「听陈伍长说,程先生对岐黄之术颇有心得,路上还救治了染疫的流民?」

「不敢称心得,只是家中略有传承,行走四方,略识得几味草药,懂得几个土方,混口饭吃罢了。今日路见病患,实在于心不忍,尽力而为,谈不上救治。」程松回答得谦逊谨慎。

「哦?那程先生看看,此人身患何疾?当如何施治?」吴神使忽然侧身,指向旁边草棚下躺着的一个病患。那是个中年男子,同样面黄肌瘦,身上长着大片流脓的恶疮,气息奄奄,与外面那些流民无异。

但程松在透镜辅助下,却看到此人身上的灰黑色的病气与符水带来的暗黄色污染正以一种奇特的丶近乎平衡的状态交织丶对抗着。暗黄能量在压制病气,但似乎后力不继,而病气也在缓慢侵蚀丶消磨着暗黄能量。这是个对符水产生了某种耐药性或者排异反应的特殊病例。

程松走上前,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查看疮口,搭脉,观舌苔。脑海中临时补正的医术知识在飞快运转,结合透镜看到的能量纠缠景象,他心中有了判断。

「此人所患,当是疫气深入营血,外发为疮。」程松缓缓开口,模仿着医书的语气,「观其疮色紫暗,脓水稀薄腥臭,脉象沉细无力,舌苔灰黑而干。此乃正气大虚,邪毒内陷之危候。」

他抬起头,看向吴神使:「寻常清热解毒丶托毒生肌之法,恐已难奏效。需补元气,扶正固本,佐以活血透毒之品,徐徐图之。若单以猛药攻伐,或一味托毒外发,恐有阴阳离决之险。」

他说的这些,是中医里对重症疮疡丶正气极度虚弱时的常规思路,不算出奇,但比起这里大多数黄巾医师只知道分发符水的做法,显然细致深入得多。

吴神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掩饰下去,语气依旧平淡:「程先生果然有些见识。依你之见,该如何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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