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初见(1 / 2)
程松靠在褪色的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程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被一枚附着微弱愿力的骨片划伤的。伤口不深,但残留的污染像细小的虫子,试图往他身体深处钻。基因稳定锚在压制污染,但这个过程带来的刺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特质萃取透镜的被动视野里,周围空气中漂浮着稀薄的暗红色光点——那是愿力被抽取丶被污染后逸散的痕迹。
程松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投向那片被简陋篱笆围起来的区域。那里更安静,静得诡异。没有普通流民营地的嘈杂丶哭泣和咒骂,只有一种黏稠的丶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里飘来的味道也更复杂——浓烈的草药味掩盖不住生命力缓慢蒸发的腐败味道。
静思营。
他听过这个名字。那些喝下符水后,愿力被侵蚀到一定程度,身体开始崩溃的人,会被送到这里。美其名曰「静思己过,等待黄天召唤」。
实际上,那是通往薪火之祠的中转站,是活人变成薪柴前的最后牢笼。
「这鬼地方应该能躲一会吧。」程松抹了把脸,指尖沾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血污。
他攀上土墙,翻身滚入那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区域。
踏进静思营的瞬间,程松的呼吸滞了一下。
不是因为恶臭——相反,这里比外面的流民营地乾净得多,甚至被人费力打扫过。也不是因为声音——这里几乎没有声音。
一排排简陋的茅草棚下,躺着丶坐着丶蜷缩着一个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大多枯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地望着茅草棚顶,或者乾脆闭上了眼。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败色,上面蔓延着或深或浅的青黑色纹路,像乾涸河床的裂纹。
有些人还在呼吸,胸膛微弱地起伏。有些人则已经不动了,但身体还没完全冷透。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呻吟,甚至连痛苦的呜咽都很少。只有压抑的丶断断续续的喘息,和风吹过茅草棚的沙沙声。
程松放轻脚步,像行走在一片坟场。他的胃部一阵翻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出离的愤怒。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披着宗教外衣的屠宰。
他沿着那条被刻意清理出来的小路,走向营地最深处。那里有一间相对完整的茅屋,至少墙壁是泥土夯实的,顶上盖着相对厚实的茅草。
茅屋的门敞开着。
程松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屋内,一个枯瘦到几乎脱形的人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低矮的草席上。那人穿着洗得发白丶打着补丁的深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露出嶙峋的脖颈。
他面前,躺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比外面那些薪柴看起来稍好一些,大概七八岁,同样瘦弱,眼睛却还睁着,黑白分明,只是没什麽神采。枯瘦道人手里端着一个破口的陶碗,正用一把小木勺,一点点地给孩子喂水。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勺子递到孩子唇边,会耐心地等孩子张开嘴,再缓缓倾倒,另一只手还轻轻托着孩子的后颈。
那画面,竟有一丝诡异的温柔。
茅屋很简陋,除了一张草席,一张歪腿的木几,别无他物。木几上放着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映着道人佝偻的背影,在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阴影。
追兵的脚步声,在篱笆外停住了。他们没有进来,只是沉默地守在外面,像一群等待信号的猎犬。
茅屋里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异样,也没有回头看门口的程松。他只是专注地,喂完最后一点水,然后用手背,极其轻柔地擦了擦孩子的嘴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放下陶碗,转过身。
程松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更深重的东西彻底风乾的脸。皮肤紧贴着骨骼,皱纹深如刀刻,但奇异的是,并不显得凶恶,反而有一种被过度消耗后的平静。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尘,但那灰尘深处,却仿佛燃着一点微弱丶将熄未熄的馀烬。疲惫,无尽的疲惫,几乎要从那双眼眶里流淌出来,但那疲惫之下,又藏着某种程松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疯狂,比疯狂更寂静更彻底。
道人张角,抬起眼皮看向程松。
他的目光很平淡,没有审视,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什麽好奇,就像看门口一块石头,一株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被烟长久地熏过。
「你身上,」他说,语速很慢,「背着什麽东西?」
程松的心脏,毫无徵兆地狠狠一缩。
不是被道破秘密的惊慌,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被「看见」的战栗。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从未有人能如此直接丶如此平淡地,道出他最深处的秘密。
他定了定神,将那份战栗压下去,目光扫过外面那些无声的薪柴,又落回张角脸上。目睹的惨剧,被追杀的怒火,还有此刻眼前这幅温柔喂水的画面,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外面那些人,」程松抬起手,指向茅屋外死寂的营地,「都是你做的?用符水控制,然后像柴火一样,送到那个鬼地方烧掉?」
张角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甚至顺着程松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程松脸上。那目光,依然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世道在吃人,」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砂砾,「在我记事以来,就在吃了。饿死,冻死,死在乱兵刀下,死在酷吏鞭下,死在沟渠里,烂在路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那点馀烬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我的符,」他接着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少让这吃法,有个尽头。死得快一点,少受点苦。」
程松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向前踏了一步,踩在茅屋粗砺的土地上:「那他们的愿力呢?被你们抽走,炼成更多的符水?」
「是药。」张角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们的愿力,他们的命,能炼成药。救更多还没死透的人,给那些还能喘气的人,多续一口气。」
他微微偏了偏头,枯瘦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丶近乎困惑的表情,好像程松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这很公平。」
「公平?!」程松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个死寂的茅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连日来的压抑丶愤怒丶不解,还有那份沉重的负担带来的窒息感,在此刻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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