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门（8）（2 / 2）

「真的吗？太好了！」古德里安教授眼睛一亮，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我跟着你们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学的！我们学院现在全面普及中文，谁都知道，未来在中国嘛！你们的报纸不是预测，2050年中国GDP就要冲到世界第二了？」

趁着他寒暄，叶胜已经将准备好的文件一一摊开，推到叔叔婶婶面前。美国教育部注册的大学执照副本丶各种盖着钢印的认证文件丶学院介绍画册……一应俱全，专业得无可挑剔。

看着那些印着外文和官方印章的纸张，听着叶胜对卡塞尔学院「悠久历史」丶「精英教育」丶「独特资源」的介绍，叔叔丶婶婶，连同路鸣泽，眼睛都直了，里面闪烁着混合了震惊丶羡慕与难以置信的光。仿佛一扇通往另一个金光闪闪世界的大门，正在他们眼前豁然洞开。

唯独事件的中心——路明非，依旧低着头，用叉子慢吞吞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仿佛周围这一切热烈的讨论丶美好的蓝图，都与他这个「主角」无关。录取？美国？甚至还有奖学金？听起来像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故事。

「古……古教授，」叔叔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找回声音，带着小市民特有的警惕，「这……这奖学金，没什麽附加条件吧？不用签什麽协议，以后要还钱？或者……要他去做什麽危险的事？咱们可得先说清楚。」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古德里安教授义正辞严，挥舞着手臂，「奖学金，就是奖励优秀学生！因为路明非同学非常优秀！」

「这话……听着有点假。」叔叔喃喃道，摇了摇头，实在无法把「优秀」和自己这个成绩吊车尾丶干啥啥不行的侄子联系起来。

古德里安教授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压低了些声音：「当然，还有一些……私人原因。路明非的父母，恰好是我们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曾经对学院有过慷慨捐助。按照传统，在同等条件下，我们会优先考虑校友子女的入学申请。」

他观察着路明非的反应，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他们其实一直很关心你。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张你父母近期在学院里的照片，是你妈妈特意寄来的。还有她为了你入学的事，写给学院的一封亲笔信。」

父母。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路明非近乎麻木的神经末梢。

正在低头啜饮橙汁的路明非，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了。握着玻璃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抬头，但那双总是耷拉着丶显得无精打采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如同深潭底部被惊动的寒铁。

不对劲。

从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好友列表里丶星际强得离谱的「诺诺」，到这场题目古怪丶自己弃权却偏偏通过的面试，再到这从天而降丶丰厚到不合常理的全额奖学金……现在，又扯出了六年音讯渺茫丶连个电话都没有的「父母」？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习惯了「无所谓」。但此刻，这些刻意拼凑的「巧合」和「善意」，像一张过于精致丶反而露出针脚的网，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然而，那抹锐利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漾开一圈微澜，随即被更深丶更沉的黑吞噬。

路明非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眼里只剩下惯常的丶略带迷茫的疲惫，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那瞬间的警醒与冰冷，仿佛只是灯光晃过的错觉。

不是伪装。是真正的「死水微澜」。

他的反抗，他的期待，他对亲情残存的那点炽热，早就在这六年的「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地窒息丶沉淀丶腐烂了。现在的路明非，更像一具随波逐流的躯壳。真的假的，有什麽关系？馅饼还是陷阱，有什麽区别？反正……无所谓了。

掉在水里不会淹死，待在水里才会。他已经在水里待了太久，久到连挣扎的本能都忘却，灵魂早已溺毙，徒留一具日渐肿胀的空壳。

古德里安教授将路明非那瞬息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凛。那绝非一个普通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前一秒还锋利如出鞘的刀，后一秒就沉静如万载寒潭，切换得毫无烟火气。S级……他默默想，果然，那平静表象下，或许真的蛰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